2。
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加上室内外的温差,玻璃窗上满是水汽,福利院新来的义工小梁在玻璃窗上画了个晴天娃娃。
“快点天晴吧,不然大家都要长蘑菇了。”
Q县的这家福利院是乡镇政府办的,小地方条件资金都有限,能收容的名额也有限,偶尔还会收留一些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常常是一个老师或者义工要带好几个孩子,精力和压力都非常大。
除了政府发放的补贴外,福利院也会搞些义卖,主要靠社会爱心人士的捐赠。
冬天已经悄悄来临,天气愈见寒冷,一批爱心人士和企业捐献的物资被送到了福利院,每当这时福利院都是开心而忙碌的。
今年有家企业还提供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免费提供福利院的员工和孩子们进行一次郊游,包含出行交通在内的所有开销。
大家一下子如遇到了节日般的开心,这么想来几乎都没有带孩子们出去“透过气”。
一是福利院的资金有限要用到点,只好舍弃了游玩;二是这些孩子出行都不能掉以轻心,大多是孤残儿童,肢体心智多少都有些问题,老师们也怕出事。
去除一些婴儿和严重残疾的孩子,合计下来大约有20人左右,一切准备就绪只盼着能去郊游的那天,但是天公不作美——雨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了。
天气预报又是清一色的水滴符号,雨水似乎没有个停止迹象,郊游活动只能一延再延。
新来的小梁是个在校学习美术的大学生,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了关于星星的孩子的介绍,触发了他当义工的想法。
星星的孩子,多美丽而浪漫的名字,他原本以为那些孩子只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安安静静的,可是到了福利院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认识是多么浅薄,现实是多么残酷。
沟通障碍几乎让所有的回应都化为虚无,自己又不是对着空气在说话,一遍又一遍地教授互动,偶尔收获的一个回应他可能都要感动哭了——如果神经再脆弱点,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一个1米8的大男生被这些星星的孩子整的神经衰弱,他忽然同情起那些孩子的父母,于是咬咬牙又坚持了下来。
小梁也接到了一起郊游的通知,他要跟另一个女老师负责照顾自闭症的这几个孩子,任务艰巨。
眼下他也盼着雨水能尽快停下来,真是好久没看到艳阳高照的天气了。
“小梁,下班了啊,辛苦了。”
“哎,金院长,下班了,是有点累,没关系。”
“明天有批定位仪器会过来,到时候你试试好不好用,郊游的时候给每个孩子包里都放上。”
“好嘞,那家企业可以啊,想得真周到!科技造福人类!”
“对了,那个罗小河,他最近怎么样?”
“他啊,还那样,安安静静的。”
“唉,回头你联系联系他家里人看看,再不出现还真要以为他是被遗弃了。”
“唉,可怜,星星的孩子,压力大啊……”
“小梁,还没适应么?”
小梁深深叹了口气,“没事,我最近换了个想法,我要跟那些孩子比比看谁的精神世界更强大。”
“你可真行,别硬撑啊,之前好几个志愿者都没坚持全程的。”
小梁笑了笑,“没事,我是学美术的,论安静,谁怕谁啊!”
金院长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小梁的肩,分岔路口跟他道了别。
小梁住在镇上特地为他安排的招待所里,条件还算可以,从福利院出来没走几步差不多就到的距离。
看着金院长消失于夜幕的身影,小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学美术的,那是外在看来安静,内心可是有一片激情澎湃,用作品与外界沟通,那是无声的语言——即使观者无法品读出作者表达的意图也能被那种宣泄的情感所感染。
可是星星的孩子连他们无声的语言都感受不到……
小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唉,神经衰弱啊。
后天将会雨止渐晴,拖了许久的郊游计划被立刻提上了行程,幸好早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小梁认认真真地试过了所有的追踪定位仪器,然后开始提前登记好将要发放的对应的孩子。
福利院的老师男性偏少,很多体力活小梁都主动承担了下来。
到了出发的那天居然有孩子生病了,没办法有老师只能留下来照顾。
最后经过综合考虑一共16个孩子,3位老师,2名义工。小梁和另一位老师负责6个星星的孩子。
出发的前一晚小梁做了一宿的梦,梦到了自己参加高考;
梦到老师说他的作品缺少灵魂,无法产生共鸣;
梦到他在一个异次元空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却突然冒出了一批星星的孩子,无人应答——惊醒。
是潜意识太紧张了吧。
没睡好导致他今天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呵欠连连,在巴士上他插上耳机打算听听音乐让大脑的皮层稍微兴奋下。
罗小河正坐在他旁边,他忽然想起了院长前两天的关照,给忘了,郊游结束后再联系吧。
罗小河是出生后不久就被查出患有自闭症的,后来他的母亲承受不住生活和精神上的巨大压力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从此他和父亲两人相依为命。罗小河的父亲因为常年行踪飘忽不定,福利院成了他的临时收容所——这是小梁知道的关于罗小河的家庭信息。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小梁轻轻摸了摸罗小河的脑袋,顺便检查了下他的安全带。看着毫无反应的罗小河,他突发奇想地拿下耳机的一只插到罗小河的耳朵里。
他没敢把音量调大,小孩子的耳膜还很脆弱,他只是想看看罗小河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像个做坏事的孩子似的偷偷把耳机插了进去……(请勿模仿)
罗小河的确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叹了一口气,情理之中的事情,就在他打算取下那只耳机收回手中的瞬间,却被罗小河突然挥舞的手拍打了一下。
小梁有点吃惊,罗小河是对声音有反应的吗?他侧头观察了下,罗小河又恢复了之前安安静静发呆的状态。
难道只是无意间的错觉?他又观察了一会随后放弃了探寻,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那么多了,因为一股浓浓的睡意已经开始侵蚀起他的大脑,随着巴士有规律的颠簸,即使耳机中的音乐仍然在激情回荡,小梁的眼皮也不再受自己的意识控制,他最后握住了罗小河的手就被歪头睡着了。
一阵孩子哭泣的声音让小梁突然醒了,他的手虽然已经松开但还附在罗小川的手上,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盖了一条毯子。
大巴还在高速上奔驰着。
“小梁醒啦,最近真是辛苦了。”
“哎,不好意思,这时候还睡着了。”
这时小梁感觉罗小河的手在他的掌下动了动翻了下手掌,原本被握着的姿势好似跟他来了个掌心对掌心。
他诧异地看着罗小河,虽然罗小河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地方——如果这是个正常的孩子他一定会觉得罗小河是个颇有灵性的孩子,那一刻他突然对罗小河,这个星星的孩子有了一种异样的亲切感。
大巴终于在出发2个小时后到达了郊外的森林公园,虽然时值冬季,好在南方的冬天仍然绿意盎然,加之终于是连绵阴雨之后的晴天,公园也突然出现了一波人流高潮。
老师们清点了人数后,便按照分组先开始集体活动,他们先去参观了附近的植物园,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选了一块广场空地,小梁和一些老师们一起负责搭帐篷,其余老师则负责看着孩子。
经过一番忙碌之后,三个中型大小的帐篷终于搭好了,那些感知正常的孩子已经有人迅速开心地钻了进去。
小梁跟另一位男老师是累得一身汗,接下来还要给孩子们分发午饭,真是一刻都不得歇息。
终于在大家都在进食午饭的期间,小梁才得以和几位老师一起席地而坐算是小憩片刻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得一边吃饭一边关注着孩子的动向。
空地上选择来郊游的人们也不少,三五成群的放放风筝的,踢踢足球的,野餐的。
那些感知正常的孩子会被吸引着指着天上的风筝附和着蹦蹦跳跳,大喊大叫,手舞足蹈,还有一些孩子也想去追逐那些滚动着的球,被老师们拉住及时制止,被遏制的天性,欲望得不到满足,有的孩子哇哇大哭了起来……
小梁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除了心力憔悴,恐怕更多的是一种惋惜,无奈。
不能影响他人,又得保证安全第一,是老师们的职责。
郊游的目的是来亲近自然,暂时远离那个几乎每天都足不出户的方寸之地。然后现实的束缚仍然像一张大网笼罩在孩子和老师的肩头,轻易动弹不得。
小梁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又观察期那组星星的孩子,这边安安静静。如果不是小夏老师在一个个给他们喂饭,他真是要对这组孩子称赞“乖”了。
他会在这里当三个月的义工,之后他还得回学校完成剩下的学业,来之前他就查阅了一些资料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体力上的苦根本不算什么,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让人绝望的,有一天他会离去,而这些老师还将继续承受下去。
赶紧跟夏老师换班,小梁抓紧时间把最后几口饭塞进嘴里,一下塞了太多,硬是拍着胸口咽下了那口饭,差点没把自己噎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