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谙谙收放自如,可他似乎还在戏里,没有出来。
沈绍言抬起视线,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身影。
这场戏,池谙谙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裙,因为剧情的关系,浑身染着“血迹”,刺目又显眼。
沈绍言几乎是一眼,就在那些人里,捕捉到了池谙谙的背影。
她仰着脸,正在跟人说话。
由始至终,她都没回过头。
*
沈绍言虽然抽了两三天时间,来《伏妖2》剧组客串。
不过他行程的确很赶,即便是这两三天,也不是全天有时间。
比如今天,他就只能在剧组待半天。
上午的戏份拍摄完成,中午他就要离开了。
“谙谙,我们谈谈。”
临走之前,他站在池谙谙面前,目光沉沉落在少女明艳动人的脸上。
池谙谙漂亮的唇抿了抿。
这样的开场白,印象中,她听过好几次了。
但是于她而言,已经没意义了。
她只看了沈绍言一眼,就准备从他身边绕过去。
结果她刚迈开腿,手腕就被沈绍言捉住。
“你放手!”
“谙谙,你知道我的脾气,你不想在这儿听,我不介意拉着你绕过整个片场,让别人看见。”
原本很悦耳的男性中低音,因为染上不快,听起来令人心悸。
池谙谙抬眼,看了看四周。
她当然知道,沈绍言是特意选了个清净偏僻的长廊位置。
“我听着,你说吧。”
池谙谙精致白皙的脸蛋微微发冷,说话间,一个用力,将手腕从沈绍言手中抽出。
她话音落下,对面的男人,反而静了片刻。
等了好半晌,就在池谙谙微微凝眉时,终于听见了沈绍言再度开口,“如果我不再干涉你的事,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谙谙?”
池谙谙蓦的抬眸,对上沈绍言沉黑的眼眸。
“以前?”
“多久以前?”
男人喉咙微微发紧,“谙谙,你明白我的意思。”
阳光从树影透过来,搭在少女明艳的脸上。
她几缕落下的碎发,随风轻轻摇曳,将她整个人都染得生动明媚,和记忆中,那个总喜欢追着他的小姑娘,瞬间重叠在一起。
沈绍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拨开池谙谙侧脸的碎发。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她就像条件反射一般,排斥地后退一步。
两个人,就这么相视而立。
池谙谙也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戾气,如今的沈绍言,已经是个成熟英俊的男人。
其实,她并没有沈绍言以为的那么收放自如。
好像刚才对手戏的那一幕,池谙谙被男人搂入怀中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
那个瞬间,她不是排斥、也不是厌恶。
而是某个泛黄的画面和一段记忆,突然袭上——
如果不是当时,她在戏里的角色陷入昏迷,池谙谙想,或许她会演砸了那场戏。
因为那一刻,她突然想起来,十四岁的自己。
当时她还不知道母亲病重,只知道母亲成天看起来都很辛苦、很累,而父亲已经和母亲离了婚。
那天她去父亲那里拿生活费。
池谙谙正要敲门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父亲池劲柏脚步匆匆从屋子里出来,怀里还抱着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池骁。
似乎是池骁病了。
池劲柏满脸焦急,甚至似乎没有看见纤瘦的池谙谙,出门的时候,直接将人撞倒在地上。
池谙谙当时又瘦又小,哪里扛得住一个成年男人的冲撞力。
更何况,池劲柏当时怀里还抱着池骁。
那个瞬间,摔倒在地的池谙谙,只觉得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痛。
可她没有理会,乌黑漂亮的瞳孔,依旧直直追随着池劲柏的身影。
很快,文芳也小跑着从房里出来,锁好防盗门,连头都没回一下,直接追着池劲柏的脚步去了。
好像有人说过,疼痛发生的那一刻,通常不是最疼的。
往往等你反应过来之后,才会发现,已经疼得难以忍受。
那个下午,池谙谙坐在地上,用了快五分钟时间,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她右脚踝已经高高肿起,一动就疼得钻心。
她全程,都只能扶着东西,一瘸一拐往前走。
可那个年代,住的是没有电梯的楼房。
池谙谙看着眼前的楼梯,尝试了一次,脚踝已经疼得钻心。
正值盛夏,就这么折腾了一会儿,她满头都是汗。
分不清到底是疼出来的冷汗,还是因为太热。
浑身都那么黏黏腻腻的,混着身体上的疼痛。
少女最后茫然地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就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池谙谙有些艰难地转身,入目,是高挑的少年,朝着自己走过来。
等沈绍言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很散漫地打量了她一眼。
一瞬间,池谙谙只觉得难堪。
她低下头,不想被沈绍言这么看着,甚至想落荒而逃,可是以她现在的状况,即便逃也只能更加狼狈地滚下楼梯。
就在她难堪着急得快红了眼圈之际,忽然,对面沈绍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下一秒,他直接背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除此之外,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既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多余的关心。
可是,池谙谙心底的那股酸涩,却瞬间涌上了鼻尖。
她愣了一两秒时间,然后动作缓慢地趴到了沈绍言的背上。
沈绍言把人背起来之后,还轻轻托着她的膝盖弯,将人往上提了提。
池谙谙忽然就脸红了,“我是不是有点重……”
“不重,刚刚好。”
他托着她的膝盖弯,“搂紧了,别掉下去。”
“嗯。”池谙谙环住他脖颈的双臂,稍稍收紧。
因为这个姿势,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直接贴上了他的背脊。
沈绍言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格纹衬衫。
应该是新换的,有一股很淡的清香。
那个下午,池谙谙记得,沈绍言先背着她去医院,处理了伤口,然后,他背着她走了很久。
明明,回她家的路,不需要走那么久的。
可是……谁都没有戳破。
最后,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沈绍言忽然感觉到,脖颈里有微微的凉意。
他知道,小姑娘哭了。
“你说,他为什么看不见我呢?”
背上,池谙谙的声音细如蚊蝇。
却像一根钢针,直直刺入沈绍言的心。
他明白,池谙谙在问,为什么当时池劲柏抱着池骁的时候,明明将她撞得摔到地上,应该也有感觉。
可是,池劲柏为什么偏偏看不见她呢?
嗓子有些发紧,沈绍言声线发哑,“我看见你了,谙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