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还以为连城在做了答应之后,就会比从前成长许多,想明白许多,不再像当初刚进宫时那般莽撞,那般没脑子。却没想到,原来是我错了,是我太高估她了。
没脑子的人,不管经历什么,依旧是没脑子的。后宫这个大染缸,并没有让连城成长起来,反而让她比从前更加愚昧,并且看不清局势。而这样子的人,注定要被后宫所淘汰的。所以,对于连城,我忽然就不生气了,因为我知道,她活不久了。
没脑子的人,只要会夹着尾巴做人就好,不会有太多人在背地里想要搞死她的。但是连城偏偏既没脑子,又不会夹着尾巴做人,那她若是还不被人搞死,就太不正常了。
之后几日,我都没有侍寝。慢慢的,宫里头开始有流言四起,说皇上当日之所以会坚持立我为贵人,无非是因为我与那逝世的容贵人样貌相似,且名字又相同罢了。其实,皇上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他心里惦念的,还是当初的那个蓉贵人。
我听着这些话,简直哭笑不得。皇上若是当真那么喜欢当初的我,喜欢到为了我都去找替代品了,那他在我失去皇儿,万念俱灰的时候也就不会对我这么冷漠绝情了。
偏偏那些宫女们一个个儿地都还觉得我很可怜,原以为离开了怡红院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谁知,竟是只落了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他们以为,我的心里定是对那已故的容贵人充满了感激和怨恨等复杂的情绪,谁又会知道,我内心其实平静得很。
自己怨恨自己?简直是个笑话。我爱自己都还来不及呢,闲得慌不成。况且,皇上不来,我自己个儿还落得清闲呢,整日待在寝殿里绣花弹琴,活得开心。李嬷嬷见我这样,不由得连声赞叹,说我这样耐得住寂寞,将来一定可以受宠。
果然,她说得没有错,七日之后,皇上就翻了我的绿头牌。和刚入宫的时候,第一次侍寝那次一样,我被一群嬷嬷洗得干干净净,又香喷喷的,然后被送入了养心殿。
不过不一样的是,这次待皇上熟睡后,我并没有和他一样睡去,而是强迫自己醒过来,然后偷偷起身,披了件中衣,走到了窗子旁。
“陈公公?陈公公?”我试探性地喊了几声,“陈公公你在吗?”
我喊他的这几声,是顶着巨大压力的。若是这会儿被人看见我孤身一人站在窗边叫人,又或者皇上其实也没有睡熟,刚好听到了我的话,那我就是妥妥的死定了。
好在,我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不多时,陈公公便出现了,并拿着一瓶黄鳝血送到了窗边。我伸手接过后,然后转身回到床边,把里头的血一滴滴滴在了床单上。
我已然不是处子,要想蒙混过关,保全住自己,别无他法,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蒙蔽皇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把空瓶子又拿到了窗边,陈公公恭恭敬敬地接过,然后消失在厚重的夜色里。
第二日,兴许是因为前一晚没睡好的关系,我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我看着窗外的天色,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一边在心里暗暗埋怨向来靠谱的李嬷嬷怎么今日没有叫醒我。
“娘娘不用着急,今日皇后娘娘身体抱恙,她命人同所有妃嫔都送了话,说是后宫所有嫔妃今日均无须请安。皇上听说此事后,说晚膳会陪同娘娘一起用。”李嬷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在一旁低声回答道。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那倒是虚惊一场了。”我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娘娘您先前要的会武功的宫女,内务府已经派人送来了,您是现在见,还是晚些再见?”李嬷嬷问。
“反正我已经醒了,这一时半会儿的,估计也睡不着了,那干脆就叫她进来吧。”我低头扣着衣服上的扣子,头也不回地答道。
“是。”李嬷嬷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原地。很快,门吱嘎一声,又有人进来了。我以为是李嬷嬷带人进来了,一抬头,却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人儿那样眼熟,可不就是我这几日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铃儿嘛!
我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鼻尖也开始泛红。但是我很快想到李嬷嬷还在这儿,绝不能让她看出端倪,便故作镇定地叫她退下。
“小姐……你是小姐吗?”铃儿犹豫着开口,“你……你是我家小姐吗?”
我看着她,还没来得及点头,眼泪就先一步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
“小姐……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铃儿都快要担心死了你知道吗?尤其是夫人,听说你命葬火海,一天昏厥过去好几次,还有三公子,他们都很是难过。倒是那个连城,不过哭了一次,还假模假样得很!你走了以后,铃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一直在皇后娘娘宫里做些洒扫的活儿。俸禄是不多,可好歹也算有个事儿干。那天晚上的事情,是铃儿不好,铃儿睡得太熟了,这才让小姐陷入危险的境地。小姐你走了以后,铃儿反省了好多,真的真的,反省了好多好多呢。铃儿总觉得你没有死,你一定还在哪里活得好好的,只是我们都没有找到你而已。前几日,宫女说,宫里新来了一个蓉贵人,与逝去的蓉贵人长得十分相似,名字也差不多。我登时便起了疑心。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那么多的缘分。于是李嬷嬷一来,我就跟着她走了。我想啊,我得跟着她去看看,万一真的是小姐你呢。我今天看见你,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你看啊小姐,我还没有认出你呢,我的眼睛已经认出来了。后来看见你也哭了,我才算是真的安心了。原来我真的没有猜错,小姐你真的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铃儿这丫头无与伦比,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却还嫌不够。我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可以慢慢说,不用着急。我知道,她当初一定是吓坏了,所以现在见到我才会这样激动的。
“对了,小姐,啊不,是娘娘,你还没有用膳吧?我听说您一起床便传我过来了,此刻定然是腹中饥饿,您快传人来,吃一些吧。您放心,我没事儿的,真的,我已经没事了,您放心好了。”她说着,扬起了一个阳光的笑脸。
时隔这么久,我再一次看到她的笑颜,忍不住被她感染,嘴角也有了笑意。我点了点头,命人传唤了中膳。因着胃口好,我一气儿吃了满满一碗饭。
吃过饭,铃儿陪着我去御花园散步消食。我走了没几步就累了,铃儿看出来了,便扶着我一起在一个大石凳上休息。这个大石凳背靠一排竹林,于是,我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细细簌簌的说话声。
“诶,我问你,那个蓉贵人,就是新进来的那个,你知道吗?”
“她我当然知道了,最近宫里上上下下都在讨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怎么了?”
“你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入宫的吗?”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这还能怎么入,自然是被皇上看中,然后被带进宫的呗,听说还是微服私访时看中的呢。”
“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吗?我告诉你,你知道的那些,也就是一半中的一半罢了。我可告诉你,那蓉贵人从前可是个风尘女子,日日待在青楼里,很是会哄男人开心,那狐媚妖术,简直比狐狸还狐狸呢!”
“真哒?”那宫女立刻瞪圆了眼睛,好似不可思议,满是难以置信,“不会吧……她真有这么厉害?”
“傻了吧。嘿嘿。听说当时皇上越级立她为贵人,已然引起朝堂上下一片不满之声。况且昨日她又侍了寝,今日,咱们皇上,怕是要被那些官员们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呢!”
“唉,你说说,不过就是为了一个女人,还要开罪三朝元老,咱们皇上何必呢。”
“就是就是!那太漂亮的女人啊,就是红颜祸水,每一个是好东西!希望她能安分守己,不要搅得这皇宫乌烟瘴气才好啊。”
说完,她们俩就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娘娘,她们真是太过分,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呀,奴婢真是听不下去了!不行,我一定要去叫住她们,让她们给你赔礼道歉不可!”
看着铃儿气鼓鼓的小脸,我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但同时,不可否认的是,心里也觉得很温暖。她肯这样为我出头,而不是劝我别难过,甚至劝我算了,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计较,简直是好太多了。
我努力正色,然后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铃儿,你要记住,你永远都不能去控制别人会说些什么,又对你评价些什么,你所能做的,就是努力提高琴技,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因为,只有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别人才会来恭维你,奉承你,真心实意地钦佩你,而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