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而稠密的颜料线条构成的背景；背景的中央位置是一双睁开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沉静与悲苦，还有一滴隐藏在眼角的泪；背景的四周分散着一根又一根手指。——我记得那幅《痛》，那是你内心最痛苦的写照。”苏糖紧紧抱着彭哲，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样轻柔美妙。
“你知道那幅画？你知道那幅画……26次，我母亲，用缝纫机的机针扎了我26次。你知道那有多可怕？我的手指被塞在机针下，我母亲就踏了踏板，我眼睁睁看着又尖又长的机针穿过我的手指，顿时间疼得撕心裂肺。我每被扎一次，我就在画布上画一根手指，我竟然足足画了26根。那被切掉的，不是手指，是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彭哲的眼泪滴落在苏糖的手背上，苏糖的心一惊，她感受到了来自彭哲的撕裂心肺的疼痛。
“一切的痛苦都会结束的，它们已经结束了……”苏糖把头埋入了彭哲的后背，眼泪已经浸湿了彭哲的衬衫。
彭哲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又努力地睁开了眼睛，迟疑了一下，他开口了。
“有一次，我看到一只流浪猫，它看起来那么小，它还是一只小猫崽。它全身的毛都被胶水黏住了，眼皮上还插着两颗摁钉，小猫一瘸一拐，应该是有条腿被打断了。它那么痛苦，却也只能发出微弱的猫叫声。然后我把它带到了公园，拿起大石块，砸死了它。它没有太多痛苦，一下子就死了。然后我把它埋在公园的长椅那儿。我坐在长椅上，回想着它被石块砸死瞬间冒出的鲜血，我竟然感到一种慰藉……”
“鲜血，已经不再是残忍的代名词，反而是结束痛苦的象征了，对吗？”苏糖像是洞悉了某种内涵。
彭哲的两只手抓住了苏糖抱着他的手臂，他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拿了下来。一转身，他把苏糖推开了，还迈开了一大步，就像迅速划清了界限，他不想她再靠近他。
“我刚才说的，就是你杀人的理由，对不对？”苏糖也没有再靠近，她隔着距离问他。
彭哲的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抹了一下自己的嘴。他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他一会儿看看窗外的狂暴雷电，一会儿又看看苏糖，眉宇间满是纠结。
“在你的绘画笔记上，你画过很多猫，那些猫，应该就是被你杀死以后，你给他们画下的‘遗像’。就像……就像你让林肖给那些失踪者画下了遗像。”苏糖继续试探。
“呵呵……哈哈……”彭哲突然发出了奇怪的笑声，那笑容里尽是苦涩和苦痛。
他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两只胳膊拄在膝盖上，头却埋在了两只手掌里，苏糖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无意间中遇见了你，你又在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生活状态，于是，你想办法跟踪他们，更深入地了解他们，你擅长监控和监听，就像你对邵珥珥和林慕曦那样。你知道了他们是一群充满了痛苦的人。他们孤独，隔绝，自我封闭，无处宣泄，彷徨迷惘。你给他们拍下了很多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苦痛的写照。你描写他们的句子，充满了感情，那是一种你对他们的同情和悲悯。”
“不要再说了……”彭哲不停摇头。
“他们在你眼里，就像那一只又一只被虐待的弱小的猫崽一样。于是你决定杀死他们，然后埋葬他们……”苏糖和彭哲并排坐在了一起，她把头凑进了他的耳朵。“但这远远不够……”
“为了便于埋葬他们，为了便于他们的尸体不被找到，我必须要肢解他们。跟踪，拍照，掳走，杀死，肢解，画像……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就像一个结束痛苦的仪式。”彭哲缓缓抬起头，又把头扭到了苏糖的一边，他淡淡而凄苦地笑着，那笑容却令苏糖感到恐惧。
“你，就是凶手。林肖不过是因为勒索你，而被你绑架的人，他看到了你肢解的过程，在你的逼迫下为那些死者画像，渐渐地，他彻底疯了，在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状态下，他甚至可以在你的指令下杀人。还有安妮，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却一步一步被你设计成了凶手，早在你下定决心要去杀人的时候，你就把她变成了你的‘替死鬼’。9年的时间里，你不断在她的身上埋下线索，就是为了有一天，当你的杀人败露时，你要给自己一个‘后备’。可惜，安妮对你的爱，要了她的命。”苏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觉得，我有那个本事吗？”彭哲眯着眼，眼角却有淡淡的泪渗出来。
“在401室一直监控我的人，不是林肖，不是安妮，而是你，彭哲。”苏糖盯着彭哲，就像在黑暗之中凝视着深渊。
“我能想象得到，你在401室的三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生活。”彭哲两只手突然抓住了苏糖的肩膀，又在她的唇上狠狠地吻了一下。这一吻，让苏糖彻底惊愕和困惑了。
“那是一种不屈不挠的想念，你沉浸在你幻想出来的，有他同在的世界里，你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听音乐，一起阅读小说，一起讨论，一起分享每一天。你，爱上了一个死人！那种思念的姿态，如此打动人心，就像一出活着的戏剧，形成了一个个凝结的动态的美感。就算是思念成狂的疯魔，也像黑洞一样，把人吸入沉醉的深情。”彭哲的眼泪平静地滑落下来。这一次，他的泪，不是因为被屈辱的愤怒，而是因为被感动的心碎。
“你这是终于承认了吗？在监控器另一侧监控的人，是你。是你本人，看到了我对你不折不扣，无穷无尽的想念。”苏糖的心就像被撕裂一般，那时的悔恨，无助，思念，痛苦，绝望，心碎共同袭来，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苏糖吞噬。
“我说过，我能想象出来。我没说，是我看到了。”彭哲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大雨。
“你监控着那些失踪者，是不是就像监控着我一样？你看着他们的痛苦，就像一出出活着的戏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把他们杀了以后，你把他们埋在了什么地方？”苏糖揪起了彭哲的衣领。
“呵呵……”彭哲又发出了那种凄苦又恐怖的笑声。“原来，我老婆这么具有想象力啊！呵……《全民大侦探》没白看，那些推理的书更不白看。故事编得合情合理，剧情弄得起伏跌宕。我真是怀疑，你真的爱我吗？如果爱我，为什么会把我‘塑造’成一个如此扭曲的连环杀人者？那些细节，那些推理，你是怎么保持头脑冷静来套用在你自己老公身上的？”
“那你说，如果没有监听邵珥珥和林慕曦，你是怎么知道，我约了他们两个到楚洛的别墅来了？在我‘昏倒’之后，你跑过来救我，肯定是认为我昏迷了，不会知道是你救我吧。”
彭哲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外面已经在逐渐变小的雨。
“你为什么要监听他们？除了你本人就是凶手这个答案之外，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合理的理由。”
彭哲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踱步又走向了窗边。
“还有，安妮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能把她设计成你的‘替死鬼’？”苏糖看着彭哲的背影，她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如海深的内心世界。
彭哲沉默着。
“我杀死林肖的那一次，你原本的指令，是想让他杀死我吧？但关键时刻，你后悔了，你还爱我，所以你出现了，救了我。”苏糖真的感觉到眩晕，脑子发胀。
“如果，你发现，你最爱的人是一个隐匿已久的恐怖连环凶手，你会怎么做？”彭哲又重复了那句话。“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综艺节目，连logo语都那么吸引人。”
“苏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彭哲说着：“一是你继续沉浸在这个幻想里，继续把我想象成一个连环杀人者。但是你无凭无据，你的想象只能把你自己折磨地疯掉。最重要的是，你的想象还破坏了我们之间的感情。这样，不仅我们会分开，我们的孩子也会一出生就没有了父亲，或者没有了母亲。”
彭哲走向了苏糖，他蹲下来，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苏糖。
“二是你结束这个幻想，我们要把那些和幻想有关的因素去除掉，然后我们开开心心地移民到法国去。我做我的艺术家，你画你的插画，还有我们的孩子也能在那个浪漫的国度快乐地生活和长大。有一幅非常美妙的未来的图景在等待着我们一家三口。”
“那你会不会在我们到了法国之后，就把我杀掉啊？”苏糖问得认真。
“呵呵……”彭哲再次笑了出来：“如果，我真的是连环杀人者，我应该早就把你杀掉了，还等那么久，绕那么大一圈？”
“你是爱我的，对吗？你舍不得我死。”
“苏糖，其实，有时候，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真实的。我们就像在做一场梦，真真假假，互相渗透。不过幸运的是，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去拼凑。你可以组合成一个美梦，也可以组合成一个恶梦。但人生的乐趣，不就是这样吗？”彭哲抬起手，摸着苏糖的小腹：“无论怎样，我很期待，我们一家三口的美好生活。”
苏糖楼过了彭哲的脖颈，她的头紧紧贴着他的头：“你也应该知道，我很爱你。因为爱你，才不会离开。”
一股眩晕感袭来，苏糖抱着彭哲的手臂无力地松开了，彭哲大喊了一声：“Sug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