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柏寺。
无云和尚念完了晚课,起身朝着僧房走去。
自从司徒护离开,这间殿后的庭院就被改成了僧房,呈凹字型排布的七个小房间环绕着庭院中的残荷浅塘,寂静空明。
明月初上,细沙般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残荷落叶斑驳的影子拉得老长。
无云满意地扫过这七间僧房,名义上这里已经是诸位大师的住处,但是实际上,却归了无云一人独享。
不过他也不会在此多住,主要京师的那位大人到来,他就会恭恭敬敬地将这处别院让出来,回到自己的偏舍住下。
一想到京师里来的那位大人的身份,无云感觉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抓住了这次机会,总山门三年后的山主,说不定就是自己的了!
司徒家,小小的司徒家,到时候还不是得匍匐在自己面前,跪求自己饶恕他们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欺压。
想到这里,无云的嘴角勾起了笑容,他迈着步子走下木阶,穿过庭院,推开了中间的主屋大门。
屋下的冰室他要再检查一遍,千年寒冰床要是到时候没办法用,自己的脑袋怕是要搬家!
不会的,这冰床已经在此超过三百年,绝不会融化的!
无云咬着牙给自己打气,迈步走入主屋,对着正中间的弥勒像恭敬地拜了一拜,起身穿过屏风,伸手打开冰室大门。
瞬间,冰冷的寒风吹拂在无云的脸上,无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抱着双臂,迈着步子走下了冰屋。
忽然间,他听到了一声细碎的脚步声。
无云愣在原地,抬头对着头顶的房梁望了一眼,大着胆子喝道:“谁!”
“我。”一个苍老的声音如古井般传来。
无云的脸色瞬间僵硬,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对着脚下陡峭的石阶望了一眼,冷声道:“司徒老爷?”
“是我。”司徒护的身影模糊地出现在石阶尽头。
无云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看清楚他那张阴沉的老脸:“你在这儿干什么?这儿已经不是你司徒家的产业了,我已经着人把合同书交给你了。”
无云的话里泛着冷意,司徒护脚踩着石阶,慢慢地走了上来。
走到近前,无云才看到他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的模样俊俏,只是脸色十分难看,仿佛死了一样。
“司徒豪?”无云皱了下眉头,盯着司徒护暗淡的脸庞皱眉道,“他怎么了?”
“被人暗算了。”司徒护咬着牙,切齿道,“被那个叫秦青云的混蛋绑上了电线,电昏了过去。”
无云的眼中扫过一丝笑意,转瞬间便消弭于无形之中:“哦?他不是你的贵客吗?”
“是……”司徒护沉着脸说道。
无云顿时好奇心大发:“那他为何对司徒小少爷下此毒手啊?”
司徒护黯然道:“以牙还牙。”
无云瞬间明白,这纨绔是踢到了铁板,害人不成反害己,才成了这副模样。
心中冷笑,无云脸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可如何是好!司徒小少爷可是您唯一的孙儿啊!”
“是呀,我唯一的孙子,差点儿就死在了我家的贵客手中。”司徒护的话里带着几分苍凉,无云顿感无趣,百无聊赖道:“既然如此,您应该把司徒小少爷送到医院,而不是带到这儿来……这儿已经不是您家的地盘了。”
司徒护点点头:“大师,你冷了吧,我们到院子里细谈,如何?”
“谈什么?”无云皱眉道,他可没空听一个老不死的诉说自己孙儿的悲惨遭遇,若不是这司徒豪仗势欺人,强行拉自己下水,侯小川也不会被人当中击败,自己也不会在师兄弟面前丢了老脸。
现如今司徒豪咎由自取,司徒家断子绝孙与自己何关?
“谈谈京师里要来的大人。”司徒护一眼看穿了无云的心思,“我不过是借这冰床修复孙儿的血脉,他气血已通,没什么大碍了。”
无云嘴上庆幸:“那就好,那就好,我佛慈悲,令孙一定会逢凶化吉,腾飞万里的。”
司徒护没空理会无云嘴上的恭维,抱着司徒豪出了冰室,见无云无动于衷,低声道:“这冰室我用了三年,全然无效,想来,京师里要来的大人也和我一样,患了那般不知冷暖的怪病吧!”
无云闻言一惊:“什么!这冰室无用?那你是怎么好的?”
“你想听吗?”司徒护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无云心知有异,顿时紧张起来。
司徒护说的不错,京师的那位大人正是和司徒护三年前一样,浑身暴热,高烧不退,大汗淋漓,若用冰敷则冷汗直冒,虚汗如注,若住在冰屋中,则胸热体凉,近乎昏厥,除了这千年寒冰床,再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可是这冰床要是对司徒护无用,那位大人年事已高,怕不是要死在里面?
到时候,自己还妄想当什么总山门山主,能够善终就是交了大运了。
心下胆怯,无云再不废话,跳着脚跟着司徒护来到了庭院之中。
“说罢,你想要什么?”无云开门见山道。
他可不是寻常小沙弥,自以为佛祖在上,众生平等。
若是没有达官显贵,古柏寺早已经成了一抔黄土,怎会有今日荣景?
司徒护也不是善男信女,这些年古柏寺靠着司徒家经营,隐隐然已经成为除总山门外最大的庙宇,而代价,就是司徒护日夜享用千年冰床。
大姓名门办事,没有好处是绝无可能的。
想要撬开司徒护的嘴,自己必须得拿出点儿什么。
“我要的不多。”司徒护嘴角含笑,“我只想知道,古柏寺与我家断绝关系,是否单单因为此事?”
“正是……”无云老脸一红,顿觉羞臊,“只可惜我着急了,被你那贵客羞辱,又想到司徒豪闹出此事,还以为是你们司徒家祖孙对我做了个局,心中愤恨不平间,索性把早就准备好的合同书送了出去,至少保住我颜面不失!”
“这么说,京师要来的大人,不是姓马的喽?”
“是杨家的家主!”无云坦然说道。
司徒护心中一阵骇然,低头瞄了眼怀中的司徒豪,在心里默默说道。
“倩儿,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