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面的梨花树又飘扬起一层又一层的花雨了,在今年,记忆里好像是这颗树花瓣开得最艳也飘得最多的一年。眼看着春天就要至末,夏日即将来临,与晨安的婚期也越见不远,然而不知道为何每当看到这飘花的场景,我的心里都没由来的一阵恐慌。
我是冠沃王朝也是如今这冠沃天下最小的嫡公主呼延冶,父皇赐我封号‘安冶’,其意要我陶冶个安静点的性子快乐生活。而我生来就是一个比较直接的性子,并且爱玩爱闹跟安静完全就搭不上边,父皇总是笑笑的拍拍我的头然后叹息的说,都是随了你七哥那个性子了,你呀,一个女孩子家家好歹也还是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不然到时候找不到敢娶你的男子怎办。
父皇总是这样在我做错了事之后笑我,然而我也确是到了出嫁的年龄要挑选驸马了。也是长期跟七哥他们混习惯了,我们冠沃王朝有什么好的配的上我的男子都已经让我摸了个透彻,因为透彻所以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就像在自己跟自己照镜子,你说叫我拉一面镜子回家做丈夫这情形……
好在眼下国战在即,父皇就是想抽空来给我选人也是真意没有时间,上次父皇意欲给顽劣不堪的七哥赐婚,吓得七哥直接二话不说便跟着三哥跑去了邻国之一的亚兴王朝做了使臣。我乐滋滋的听着他讲述那边的风土人情,心里是真的发痒想去真真的看上一眼。要知道我们的王朝可是建都在‘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的大草原,从小到大看多了乏了那些牦牛还有一团团的绵羊,如此般被他讲得那么好玩的地方怎可能不好奇。
七哥总笑我为什么就不生个男儿身来做兄弟,因为我总是有些异于常人的想法也真就敢那么去做,当然做的后果么……嘿嘿,不用猜都能知晓我是一个只沾前不顾后的人,而我的身后从来都不怕没有人来善后。
七哥和三哥这番就要去外头打仗了,听说这次又是去的上次他们出使的亚兴王朝,我不知道一个王朝的覆灭是什么意思,也从来就没想过打仗是个什么概念,思绪再三啥都不管仍是将自己伪装成士兵随他们出发,而当时我却一点不曾意识到,只此一去便就是一生的劫难。
随行行军的日子其实很累,不过好在在冠沃长大我也不是什么手不能扛肩不能提的小家子气女子。遇上晨安也正是因着我的这骨子男儿气,想起那一日现在算起来正好是三哥七哥与另一邻国季饶王朝覆灭亚兴王朝之时,因为彼时我只是混进军队过来玩,副将们都是知晓的,碍于我的公主身份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般真上战场也就不需要我去,再说若是哪里伤了怎么的,回去又是一顿批斗不说这边还得看三哥的脸色。
拿着我的随行猎刀我就这般的在树林里闲逛起来,要说起来这边亚兴王朝还真不愧为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如此般幽深逸静的地方,在冠沃我可是从没见过的。难怪有那些什么文人雅士赋诗作词日,万籁都寂,曲径通幽。
沿着那天然的石彻小路随着溪水飘流便是一路而上,实在累了欲沾点儿溪水洗把脸却见得那水里竟飘出点点血红,正疑惑着随着那逆流而上的方向走去,不想一个身着银色盔甲,受着重伤的男子正倒在流水之中。
想着那时候肯定也是天意使然,我将他扳过来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并且长得还真是好看,虽然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剑伤但我也仍是觉得好看。在冠沃王朝这么些年还真就没见到过让我觉着这么好看的男子,我私心的认为他比起三哥还有七哥都要好看,要知道在冠沃王朝我家三哥和七哥可是公认的俊皇子。
如此般因觉得这人好看我就是鬼使神差的将他带回了军营,虽然这样会使得自己的身份暴露,碍于战后还得收拾残局,三哥只是无奈的责备了两句便再无暇顾及我,七哥也只是淡淡地问我一句,你确定要救他?
是不加思考也不容置疑,我确定,我一定要救他,不然架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都快累得我散架了不是做白工了。
深深的看我一眼通常无论遇到什么大事都一笑置之的七哥也是无言的走开了,临别时似乎还听到一声微微的叹息,我原以为应该是这一仗打的累了所以他也不想多说话了,而当我真正明白过来也是在我爱上他,一心想要嫁她为妻的时候。
记得彼时他清醒过来已是我们回到王都,那也是在一个清晨,那时候他可是昏迷了好久好久久得让太医和我近乎都要放弃了,我有些叹气的坐在床前看着这个陌生的却让我这么上心的男子,连你脸上的伤都好到没疤了你怎么就还不醒来呢?你该不会就这样不醒来了吧?
被自己这样突然冒出的话吓了一跳,呸呸呸呸将这不吉利的想法踢出脑外,转身往桌上倒了杯水,再转过头时没想到那个前一刻还让我觉得不会清醒的人居然半磕着眼睛呓语似的出声,“水……水……”
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他床前将他扶起递上水杯,他喝完看向我的眼神即是陌生又是温和,那样一声轻轻的询问,是让我从头到脚都觉得兴奋,他说,这是哪里?我是谁?
声音磁磁的真是好听,而且醒过来更是好看,我高声唤太医进来帮他诊视,得出的结果是他因受到严重挫伤神智受损把以前的事情忘记了。
这种事情还真就没见到过,不过对于他和我来说我觉得这也相当不错,不然他想起以前怕跟我就要敌对了,思虑再三犹豫再三我跟他取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名,晨安。晨是因为他是早晨醒来,并且看起来如太阳般耀眼,安是想他就这样安康生活下去,并且也是嵌上父皇对我的封号。我跟他说他是我们王朝的一位副将,因为在征战中受了伤才会这般,他不疑有它的相信了,而后我们便天天玩在一起了。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在我认为从小到大最最开心最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在他醒后疗养的这段时间。我给他在亚兴与冠沃的交界地找了处大宅院称是他的家,因为当时只想着他可能会不习惯在冠沃的生活从而对自己的身份质疑才就仓促的置了这么处院子,原本也希望一直和他在这里待着再不分开,却是没想到父皇突然病重提出退位要让三哥即位,如此般的大事就是我能再胡闹也非得回宫不可了。而当时一直沉浸在爱恋中的我也确是不知道,这个时候我们的王朝冠沃已经一统了这天下的三分之国,现在的冠沃也不能再称为王朝而要改成天下了,冠沃天下。
临别之际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哭过的我真的是好难过好难过到眼泪都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我说,晨安,你一定要等我哦,千万不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哦。
他淡淡的摸着我的头发笑了,笑容里是三月阳光都不能达到的暖意,傻丫头,快回去吧,我等你便是了。
好,你等我,一定要等着我,我暗暗地想。
那时候每一天里想的都是早些回来,然这一转身,再见面时不想竟是三月。时光飞逝等待漫长,王朝经过三哥的重新部署和改革现已经按照他的意思慢慢走上正轨,父皇的病也一日好过一日,已经太久没见晨安我真的是茶味不识,难得求三哥开恩出宫,天气也应着归心的大好。
太想见他就没有提前写信通知他,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裳画了淡妆便就与着若霜快马兼程的赶了过去,看着王朝春日里到处枝繁叶盛的生气,我在想着晨安再见到我时会不会也似这一般用充满生气的眼儿张开怀抱笑着迎接我的归来。
千想万想,千算万算,想象着我们相聚时会有多么快乐多么暖心,然而却极为讽刺的是,迎接我到来的不是晨安温和的笑脸和宠溺的眼神,他的怀里竟然有了别人!
我一脸欣喜若狂的一路狂奔回来,连水都顾不上喝便是去院落里找他,那颗正在飘着梨花舞的参天树下却有一男一女正在相互拥抱,从我的这个角度我看到晨安皱着眉头若似心疼的神情,而紧紧抱着她背对着我的女子浑身正在颤抖,若似在哭。
是心中一阵狂堵也是不假思索便吼出声,“你们在做什么?!”
本是半磕着眸子看着怀中女子的晨安听到我的声音一下子甩开那女子走至我的面前,连笑容都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你怎么来了?”
他说的是‘你怎么来了’而不是‘你回来了’,瞥眼再看向那个被她甩在身后却是身形姣好的女子,“你当然不希望我来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气愤的只留个侧脸给他,身旁的若霜也是为我打抱不平的开了口,然而听他支支唔唔就是说不出个的所以然,再想起他身后那个抱着他满目悲伤的女子,委屈心酸的感觉一下蹿上心头,眼角都不觉刺痛,狠一跺脚真是再也受不了就走了。
他和若霜是一齐追上来的,我记得那时他跟我对天起誓说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只是那女子将他认错成他人他是不忍心才会任她抱住他,他说如果我还不相信他再也不见她便是。
我让若霜去查了一下那个莫名出现的女子的来历,照常理说晨安失忆也该想不起任何人才对。若霜很快就将我想知道的回报传了回来,原来那个女子便是亚兴王朝鼎鼎有名的‘亡国公主’梨妍夏。据说其天命不祥先害得亚兴王朝覆灭,然而她却又得预言‘国亡始于夏,夏亡国必亡’,因此即便是后又使得季饶王朝覆灭三哥也不曾妄动于她,并且还将在季饶被百姓逼得跳城的她给救了回来,只是她的身份太过特殊,没地方好安身便让三哥放在了晨安这里。
三哥和七哥是一直不喜欢晨安的我知道,因为他是他朝之人,并且还不是降将,难保日后出浪头,他这一招怕也是故意试探晨安来的。但是我对晨安的保证艰信不移,并且在那日之后他们两也确实再没见过面,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我们当初的快乐。
因得这般我也就很快把这事给忘了,直到某一天因着与晨安白日里出门去玩的太过乏力,回来后很早就去睡了,然当天晚上便是闹了一出晨安与那个亡国公主一夜欢歌的谣言。
我气,很生气,很委屈,也很伤心,晨安怎么讲话那么不算话!就想着直接回王宫算了,但仍是心有不甘,并且还意外的从七哥那里知晓了晨安的真实身份――一直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将臣,却是不曾想过他竟然会是亚兴王朝的宁王,也是跟梨妍夏有不论之恋传言的二哥!真的是把我慎到了,如果他们是这种关系……心中焦虑难安,若霜跟我说如果他们能有一方厌恶一方就好了,于是便帮我出了个主意要造一场误会。我总觉得这有些不太好,而又想起晨安……
挨不过心底的诱惑还是照若霜的计划进行,出人意料的轻易成功,中间意外的插曲是梨妍夏会水,并且将被水藻绊得没法挣脱的我救了下来,虽然因着割那些水藻被她在腿上刺了好几处。
我想说这件事其实并不是我完全小人的,老天爷应该也是有意成就这个错误,因为我被呛水呛了太多救上来时已然没了知觉,而再度睁眼时却是看到一直都是一脸温柔的晨安竟对梨妍夏拔剑相向,若不是七哥一旁护住这一劫梨妍夏就在所难逃了。
被晨安这样负气的抱着快步远行所有的人,看着梨妍夏那悲悯而带着点绝望的眼神,心里的愧疚都要冲出来将一切的事实合盘托出,可是如此一来晨安又会怎样想我?
就是这样半推半就的应承了这么件事,而且我想七哥也会将我对她的亏欠弥补,所以直到最后我仍旧没敢把这件事说出口,并且我也认为老天亦给了我相当的惩罚――被禁湖的水刺得我一连发烧发了半个月,人也瘦了好大一圈。
日日昏沉夜夜重咳,真是折磨的我不成人形,我认为这样也算是还她一笔了,可是真真就没有想过,那个重伤初愈的亡国公主会因这么场落水而发的风寒死去,并且七哥还会因着她的死来质问我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一次我没有再沉默而是选择将整件事情全部一字不漏的倒出来,然而又是然而,很多亏心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能不公诸于世就最好只让自己明白,就像现在,我将这件事告诉了七哥,其实也是希望他能给我点心灵上的安慰,可是他却是用一种突然变得陌生的眼神深深的看着我半响便转身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我。
我很伤心,从小到大对我这么好的七哥居然不说一声便将我退离他的世界,而在伤心的同时又怕晨安知道真相,如此般心不在嫣的去到郊外骞马,出事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我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一次我摔马受伤的却是晨安才就造就了这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三哥因着晨安奋不顾身的救下了摔马的我搞得自己受了伤才就认可了他,终于给我们颁了婚旨。然而当做了那件事再得到这张梦寐以求的圣旨后我的心就一直不安,并且有意无意的看到院落外那颗飘花飞零的梨花树时更加会想起她。
我知道自己真的很对不起她,可是我真的无法失去晨安,既然七哥知道后就这样拂袖而去,那到晨安这里我就要他永远不知道,永永远远的不知道……
有了七哥的前车之鉴对于婚期的越发临近就更显焦燥不安了,心里长久埋下的大石吊在半空始终无法放下,就是直到真的与晨安一同步入新房那一刻也不见松懈,然而我的不安在这一刻也就成为真实,他果然还是知道了一切,并且是早在他护着我摔马的时候就知道了,如今这番他为的只是想要我的坦诚我的忏悔。
因为我始终都不敢跟他说出那三个字,所以在连床边都还没走到的时候他就伸手将我的盖头揭了下来,那是代表着他对这场婚姻的反对。我静静的看他,看着她那张素日里对我都是一脸温和的脸上泛出一股很冷的神色,话不重,只是刚刚够好能将一个人杀死而已,他说,脸上带着一股很是讽刺的神色叫着我的名字说,呼延冶,果然是我小看了你,不想经历了这两世千年,最后仍旧是你做得到,我不会再原谅你。
对他的这句话我不解,想要开口询问,可是他却一把点了我的穴道,然后就像我所担忧的一般,一个转身,与七哥一样拂袖而去。
那一夜本是我与他的新婚之夜,然是没想到却成了我与他的决裂之夜,我们之间很平静的只留下了那么一句话,然后便是天涯海角各存一方,我也试图过去找他,可是我找呀找,无论天涯海角,无论高山林原,只要是有接到消息有可能是他的地方我都去过,但是仍旧是再没有找到他。
他就像当初突然闯入我生命中一样,就这般再突然的消失了,永永远远只留给我记忆里一个决然的背影和冷漠的眼神。
这是哪里?我是谁?
……
晨安,你一定要等我哦,千万不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哦。
傻丫头,快回去吧,我等你便是了。
……
呼延冶,果然是我小看了你,不想经历了这两世千年,最后仍旧是你做得到,我不会再原谅你。
……
脑海中再度闪过曾经的那些画面,对着空荡荡的宅院良久,我终于还是失去了你,你真的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