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天,就在夜梦幽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南宫珏终于转醒了过来。彼时夜梦幽接过冬雪手中的药碗正准备给他喂药,忽而见他睁开了双眼,心中一惊,手中的汤药便尽数便宜了冰冷的地面。
“奴婢再去煎一碗来。”冬雪见状,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然后忙打发了殿内的宫女太监一齐退了出去。甚至连地上破碎的杯碗都来不及收拾,浓浓的药味散发在空气里,有些刺鼻,让人心中没来由的酸疼。
夜梦幽拿手掩了嘴,一双眼一瞬不转的看着南宫珏,生怕她要是一说话,眼前的一切便如幻觉般消失不见了。
“幽儿……”南宫珏看着消瘦许多的夜梦幽,轻声唤道。
这一声唤,叫醒了神思恍惚的夜梦幽。她一下子扑到床边,将头埋进南宫珏的怀里,眼中的泪再止不住的流下,湿了他的衣襟。
“好了,你要是再哭下去的话,我这身衣服可就不能穿了。”南宫珏一下一下拍着夜梦幽的背,轻声说道。
“你……我还以为……”夜梦幽抬头看向南宫珏,在触及他苍白的脸色时,抽噎声又大了些。
“怎么了?”南宫珏费力的抬起手替夜梦幽拭去脸上的泪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多怕你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夜梦幽有些语无伦次,自从母妃去世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的惧怕死亡。这些天来她一直照顾着南宫珏,努力的让自己不去想那个万一。
“你一直都在照顾我?”南宫珏看着眼前脸色并不比自己好些的人儿,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
“还好、你醒了。”夜梦幽破涕为笑,只庆幸,他的清醒。
执子之手,手上的温度让夜梦幽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此时,冬雪走进来在夜梦幽耳边耳语了几句。夜梦幽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让御医们进来吧。”
“是。”
须臾,冬雪便领着一干御医鱼贯而入:“臣的等见过公主……”
“好了,你们无须多礼,快过来替恒王诊脉。”夜梦幽挥手打断了他们的请安,让过一旁,好让他们替南宫珏诊脉。
“是。”御医们听了夜梦幽的话也不再矫情,轮流的向前替南宫珏诊脉,然后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各自的想法。
“怎么样?”夜梦幽有些紧张的问道。虽然之前御医就说过南宫珏身上的毒无解。可是现在他既然已经醒了,夜梦幽就忍不住有些期望。希望事情还有一丝曙光。
“这,回公主,恒王身上的伤势基本已经无碍了。只是……”出来回答夜梦幽问题的还是之前被推出来的那个林御医。
“你的意思是说?”夜梦幽的双手兀地握紧,一双眼紧张的盯着林御医,生怕他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来。
可现实总是残酷。林御医在听了夜梦幽的话后,身子俯的越发的低了:“臣等再三确认过了,的确是和之前诊断的结果一样。恒王他是……”
“够了!”林御医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夜梦幽急急的打断了,“你们先出去吧。冬雪,你跟林御医一起去,拿了药方将药煎了端过来。”
“可是公主,这药方……臣这就去拟。”林御医本想说依着南宫珏身上中的毒,便是喝再多的药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只是在对上夜梦幽危险的眼神时,识相的咽回了到嘴的话,与冬雪几人一起退了出去。
“珏……”夜梦幽回头,对上南宫珏询问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幽儿怎么了?”南宫珏本来是想问自己的身体怎么样的,可是在听了夜梦幽和御医之间的对话,他隐约的猜出了一些事情,再看到夜梦幽的神情,便不想再为难她。
“没,没事。”
“没事就好。”南宫珏拉了夜梦幽坐下,仿佛没有看到夜梦幽闪躲的眼神,“这几天,累坏了吧?”
“只要你醒过来就好。”夜梦幽扶着南宫珏坐了起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很好。”南宫珏微微一笑,并不想让夜梦幽为自己担心。
晨曦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洒在两个相依的身影上,显得格外的温馨。夜梦幽和南宫珏两人轻声细语的交谈着什么,两人的嘴角都带着小小的弧度,微微上掀,昭示着彼此此刻的心情。
“呀,我真是,你才刚醒,我居然拉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偶然间的一个抬头,夜梦幽看到了南宫珏脸上的疲惫,不禁自责了起来。
南宫珏闻言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可我喜欢听你说话。”听着她的声音,让他感到一种淡淡的叫做温暖的感觉。
夜梦幽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明亮了。她起身要扶着南宫珏躺下:“你才刚醒,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晚会儿再来看你。”夜梦幽替南宫珏掖好被角,冲着他甜甜一笑,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在夜梦幽转过身的瞬间,脸上的笑意旋即凝固,化作了森然的冰冷,抬脚往御医院走去。
“恒王,该喝药了。”午后,冬雪端着药碗进来。
南宫珏接过冬雪端过来的药碗,一口饮尽。然后,叫住了想要离开的冬雪:“幽儿呢?”
“公主,皇上有事叫公主过去了。”
“是吗?”
“呃,是啊,而且,公主说了她待会儿回来看恒王的。”冬雪走过一旁去收拾药碗,有些不敢直视南宫珏的目光。
“这样啊。”南宫珏微微一顿,然后问道,“早上是你跟着御医去拿药方的?”
“是,公主吩咐了,让冬雪亲自去为王爷煎药。”自从南宫珏受伤昏迷之后,夜梦幽就将自己身边的冬雪拨到了他的身边照顾。
“那么,御医是怎么说的?”他没有问夜梦幽,可这却不表示他不会去问别人。
“这个,这个奴婢哪里会知道啊。”冬雪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继而恢复常态。
南宫珏却仿佛并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说道:“先前是你带着那些御医出去的吧?也是你看着人写的方子,亲自煎的药。你说你不知道,本王会相信吗?”
“回王爷的话,奴婢只是奉公主之命去御医那里拿了方子煎药而已,其余的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吗?冬雪,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你是幽儿身边的大宫女吧?”南宫珏忽然问道。
“呃,是。”冬雪虽然不知道南宫珏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还是认真的回答了。
“那么你告诉本王,幽儿身边的大宫女,是那么容易当的吗?”他可不相信能做到幽儿身边大宫女这个位置的人,就只有这么点用处。
“这,奴婢……”冬雪张了张口,她还没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南宫珏出声打断了。
“你抬起头来,看着本王的眼睛说!关于本王的病情,御医究竟是怎么说的?”南宫珏就那样坐在那里,背靠枕头,便不怒自威。
冬雪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南宫珏一眼,然后迅速的低下头去。虽然只一眼,却让冬雪心里打起了小鼓。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恒王爷她是听说过的,也一度以为他就是自己听到的那样,是一个冷清冷心的战场罗刹。只是随着南宫珏来访祈梦,她见到的,竟是与传说中全然不一样的一个恒王爷。而她,也以为是传说出了错误。可是现在,只刚刚的一眼,冬雪便彻底的明白了,不是传说空穴来风,而是她没有机会见到罢了。
“本王的耐性可是有限的。”南宫珏冰冷的声音响起,“或者,你是要本王去问幽儿。”
“奴婢说。”冬雪闻言身子一颤,思前想后,终于没能抵过南宫珏的威压,便一股脑儿的将关于南宫珏中毒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自从王爷受伤昏迷之后,公主便一直在照顾着王爷,已经八天了。”
“那么,御医的意思是,本王这毒——无解?”南宫珏从冬雪有些错乱的叙述中找出了自己想要的讯息。
“是、是的。”冬雪颤巍巍的应道,她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个恒王真的很可怕啊,比传说中的还要可怕几分。只是,她现在才知道会不会太迟了啊?
“好了,你说的这些本王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许告诉幽儿。”南宫珏花了一点时间来沉淀心情,然后对折冬雪嘱咐道。
“可是公主……”
“本王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这,奴婢明白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南宫珏这么做是为了夜梦幽好,又或者是因为知道夜梦幽已经选择了南宫珏的原因,所以冬雪在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屈服了。
“你可以下去了。”
“是,奴婢告退。”得了南宫珏这话,冬雪的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忙起身离开了寝殿。
南宫珏看着她离开,心里想着的,却还是冬雪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伤可能不是那么简单,否则,又怎么会让夜梦幽露出那样的神色。只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是中了毒,而且,还是无解的毒药。
想到这里,南宫珏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他好容易才从洛尹追到了祈梦,好容易才从夜梦幽的嘴里得到了允诺,好容易——才能抱得佳人归。可是如今,竟然会……
这样的结果,南宫珏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只是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时间重来,他还是会选择替夜梦幽挡下那一剑的。
等夜梦幽再次进来的时候,南宫珏已经因为身体原因,再次睡下了。她看着南宫珏苍白的睡眼,忍不住泪水盈眶。
“幽儿,你真的想好了?”忽然,一个声音自夜梦幽的身后响起,却是跟她一起来看南宫珏的祈皇。
“是,幽儿已经想好了。”夜梦幽头也不回的说道,语气中,满是坚定。
只是祈皇听了她的话却反而是皱起了眉头:“幽儿,父皇知道你是感谢恒王的救命之恩。便是父皇,也很感激他救了你的命。可是即便是再怎么感激都好,也不一定非得要你以身相许啊。”更何况,那南宫珏已经身中剧毒,回天乏术。
“父皇!”夜梦幽猛地回头看向祈皇,眉宇间有这一丝不赞同的神色,“幽儿这样决定,并不是一时的感激。”
“不管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朕都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祈皇说的绝决,仿佛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可是父皇……”
“你不要再说了,朕怎么都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的。”
“父皇,你先听幽儿说完好不好?”夜梦幽拉着祈皇的衣袖,不让他走。
“你说吧。”
“父皇,便是没有这件事,幽儿也已经决定要嫁给珏了的。这次幽儿之所以会出宫去找司徒旻,就是想当面跟他说清楚这件事。所以……”
“可是眼下的情况不同!”祈皇皱眉说道。若是在之前,夜梦幽选择了南宫珏,祈皇虽然说不上有多么高兴,但却不会反对。因为洛尹的恒王配得上自己女儿。只是眼下,这样的南宫珏如何配得上他宠爱的女儿。
“难道父皇想让幽儿反悔吗?”
“这有何不可?他若是真的为你好,就该放了你。而不是让你为他守寡!”
“在父皇眼里,幽儿就是这样的人吗?只因为他中了毒,所以便毁弃前盟?”夜梦幽有些酸涩的闭上眼,然后说道,“父皇,他是真心对待幽儿的。而幽儿,也想要回应他这一份真心。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可是就他现在这样的状况……”祈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可是两人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夜梦幽闻言也知道微微扯了扯唇角:“那又如何呢?如果只是因为他中了毒幽儿便放手了,那么这份情,也未免太低俗了。一直以来,幽儿最看不上的便是那种薄情寡情之人,如今,父皇想让幽儿变成那种人吗?”
“朕这是为你好啊!”若非她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他哪里会……
“幽儿知道。”父皇对她的好,她从来都知道,只是这一次她却想听从自己的心意走——执子之手,死生契阔。
思及此,夜梦幽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痕,然后说道:“父皇,幽儿已经决定了,求父皇成全。”
“你当真不听朕的劝说?”
“求父皇成全!”夜梦幽撩起裙摆,盈盈下跪。
“你……哼,也罢,你自己看着办吧,朕也懒得管你了!”祈皇最终还是舍不得让自己心爱的女儿伤心,只是自己气愤不过,甩袖离开了。
“多谢父皇!”夜梦幽看着祈皇离开的背影,在心中默默说了句对不起。不是不知道父皇对自己的宠爱,只是她真的做不到在这个时候弃南宫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