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如今已辨不清自己是什么状态了,在混混沌沌中保持着些微的清醒,在杳兮冥兮中看到了许多奇妙的景象,他浮在水中,肢体柔软,无一处不温暖,无一处不舒适,就像喝了适度的酒后又散开身体,横躺在一张最舒服的床上。
他以最大的定力保持灵台清明,对那些奇妙的景象置之不理,如同在尘世有着诸多诱惑一样,练功途中也会有,如果着意于其中,就会走火入魔。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奇妙的景象像小孩吹出的绚丽多彩的肥皂泡般消失了,只余胸中一点神奇的光明。
水下已不再黑暗,虽无光线,他却能看清水中的一切,他随即又惊讶地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都褪下去了,如蝉蜕一般堆积在笼子的一角,他赤条条光溜溜的倒真成了一个婴儿,或是一条鱼。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也许是自己的身体在水中变得太轻太滑,浸饱了水的衣服就变得太沉了,所以自动滑脱出去,这样更好,在水中本就不适宜穿衣服,好在也没人看他。
他在水中尽情游动着,体会这种感觉,这和在陆地上行走、奔跑迥然不同,或许只有鸟类在空中翱翔差堪比拟。
他舒适地闭上眼睛,四处游动着,甚至不再去想能否出去的事,在这里终老一生也不错,游着游着,却撞上了什么,他很自然地认为是铁栅栏,伸手推去,一推之下却大吃一惊。他的手触到的不是早已摸惯的铁柱,而是平坦的墙壁。
他睁开眼回头望去,铁笼子在他后面,也就是说他已经不在笼子里。
最先赶到酒楼的是金陵府的总捕头谭诚。出事时他正在一条街外的玉香阁吃花酒,不一会儿就听到街上的人们在奔跑叫嚷,说是“金陵第一家”被人炸了,还出了人命。
谭诚扔下酒杯就往外跑,金陵第一家乃是金陵王的产业,有人敢在那里闹事分明是太岁头上动土,每逢年节,他都会收到金三爷的以宗厚礼,所以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他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死了什么人。如果知道,他会跑的更快,不过不是向“金陵第一家”,而是城外。
“雷堂主,你怎么在这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赶到时,楼里楼外已聚集了不少金陵王的徒子徒孙,他一口气登上三楼,又是一堆人聚在那里,他奋力从人群中穿过后,便看见雷霆坐在椅子上,王老板在旁边靠墙站着,兀自浑身发抖,他还以为是雷霆绑架了王老板哪。
“你自己看吧。”雷霆指指房间里。
谭诚进去后便大叫了声:“我的天哪!”在屋子中间哆嗦了一会,才明白出了什么事。金陵王死了,而且是死在霹雳堂的霹雳雷火弹下,雷霆又在外面金刀大马地坐着,看来是霹雳堂和金陵王要火拼了,自己可是哪面也得罪不起呀。
他一步步挪出来,身子也矮了一头,活像一个受罪的小学生。
“谭头儿,我是第一个赶到的,没看到刺客。”雷霆叹息了一声。
“怎么,不是你?”
“是我?你怎么会这样想?金三爷是我最敬重的人,我怎会做这样的事。”
“当时雷堂主正在那间屋子请客。”王老板指指戊辰号房间,“所以第一个赶过来了。”
“是这样。”谭诚立时心雄胆壮起来,胸膛也挺得老高,捕快最不怕的就是不想犯法的良民。不管他身份高低。“雷堂主,三爷是伤在你们霹雳堂的暗器上,谭某也只有公事公办。有些事要请雷堂主到衙门里说清楚了。”
“你想抓我?”
“不。”谭诚退后一步,“只是请你到衙门里把事情说清楚。”
“谭头儿,你还是多花点儿心思抓凶手吧。我说过不是我,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你要问什么就在这里问,到衙门里就免了吧,金陵府的牢狱对我来说太小了。”
“雷堂主,兄弟是无可无不可的。可若是府尹大人想问话你也这样说?”
“就是总督大人问话也得他自己来。”雷霆铁青着脸道,“你若是想带我进衙门,除非是拖着我的尸体进去。”
谭诚怒目瞪视着,自己也赶到有些心虚。他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给金陵王的徒子徒孙看,来证明自己并没白拿三爷的钱。雷霆也不怕他,更不怕官府方面有什么麻烦,官府对江湖中事向来是视同膜外,任其自乱。只要不鸠众闹事,举旗造反就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五爷来了”,聚集在不远处的一群人齐声唱喏,自动向两边让开。
谭诚幸灾乐祸地一笑,“嘿嘿,我治不了你,能治你的人来了。”
雷霆的心也悬了起来,他看着大步走过来的金五爷,手不由得攥紧了。
来人是金陵王的弟弟金五伦金五爷,金家的第二号人物,金三堂死了,他就是现在的金陵王了。金五伦酷肖乃兄,只是年纪小了许多,不少人开始时都把他误当作金三堂的儿子。
金陵王其实只有兄弟两人,人们叫他们三爷、五爷的只是因为他们的姓名。金三堂并无子息,极为疼爱这个弟弟,金家的徒子徒孙们也都知道,“金陵王”的王冠早晚要落到五爷的头上,所以他们对金五伦和对金三堂一样。
“五爷。”雷霆平静地叫了一声。
“兄弟,辛苦你了。”金五伦走到近前,拍拍他的肩膀。
“五爷,节哀。”雷霆心头一热,似有千言万语涌至口中,却只说出一句。
金五伦走进房间,看到兄长惨死的样子,他一直强力支撑的魁梧的身体如突然崩塌的房屋一般瘫了下来,他跪在地上,哆嗦着双手解下外衣,盖在兄长的身上,然后两手撑地,无声地哭起来。
酒楼的王老板走进去,也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鬼算盘钱若甫的身上,他跪在金五伦旁边,低声道“五爷,现在不是你痛哭尽哀的时候,你要主持大局,要抓住凶手,为三爷报仇。”
金五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王老板伸手去扶他,他却一把甩开,低声吼道:“拿酒来,要最烈的酒!”
谭诚闻声后,亲自去捧来一坛子关东烧刀子,王老板又去拿了个大碗,金五伦先倒了两碗,倾在地上祭奠死者,然后自己咕噜噜喝了一大碗,他的身体又像进来时一样坚强,他又倒了一碗酒走出来,递给雷霆。
“五爷,你……”雷霆感到意外,一时竟不知所措。
“五爷,他……”谭诚在一旁也抢着要说什么。
“兄弟,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这事和你没关系。”他又巡视众人一遍,高声道,“如果有谁敢怀疑这事和霹雳堂和雷堂主有关系,我金五第一个和他过不去。”
“五爷……”雷霆眼中突然涌出泪水,他接过酒碗,也一口气喝下去。
“老谭,这是我金家的事,请你们金陵府不要插手,我自己会料理。”
“好的,五爷。倘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您尽管吩咐。”谭诚把胸脯拍得山响。
“兄弟,金家遭难了,我金五遭难了,要请你帮这个大忙了。”
“五爷说吧。”
“我知道你霹雳堂客人的名单是对外严格保密的,我也不能勉强你。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你把名单给我,我来查,你霹雳堂就和这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二是你自己查,我也不管你怎样查,但要把那个凶手的名字给我。”
“五爷放心,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我不能把凶手抓到,我用我项上人头祭奠三爷!”
“一道,两道,三道……一共十六道,不会错,是十六道,也就是十六个时辰,整好过去一半了。”
少女坐在桌前,双手支颐,看着墙上自己画的整齐如一的道道,喃喃自语着,不明白的人看见,还会以为墙上画的是什么奇怪的卦符哪。
绣房内一灯如豆,映出她秀美的侧脸,一双眸子中现出淡淡哀愁。
“小姐,你怎么还不睡?夫人看见了又要骂的。”一个丫环走进来悄声道。
“夫人睡了吗?”
“夫人也是刚睡下,却被老郑叫了起来,说是城中出了大事了。”
“出了什么事?”
“好像说是金陵王被人杀了。”
“金三?”少女鼻子里轻哼一声,“他不过是个地头蛇,杀就杀了,算什么大事。”
“话是这样说,金三到了江湖上不过是个小爬虫,可在金陵城内,他却是条真龙,争风得风,唤雨得雨。他一被杀,金陵城就要乱了。”
“乱什么乱?杀了金三不是还有金五吗?这人做点好事也不干净彻底。”
“小姐,金家和咱们没仇没怨的,你恨他们干嘛,非要把人家斩草除根哪。”
“我才没工夫恨他们哪,就是看不惯他们平时那个样儿。”
“星儿,你睡了吗?”
少女听到母亲的声音,循声看去。这才发现窗外庭院里已点起几盏灯笼,“还没哪,我马上睡。”
“娘要出去一下,你先不要睡了,四处照看些。”
“好的。娘,你这时候出去做什么?”
“你不要多问,自己小心照看就是了。”
少女听得出母亲的声音很焦虑,也就不敢多问了。几盏灯笼冉冉而行,出了内宅,内宅门外两顶青衣小轿正静静等在那里,旁边站着老郑和八个健壮的青年,中年女人和两个丫环分坐进两顶轿子里,八个青年抬起小轿,轻若无物地跟着老郑走出府门,走出乌衣巷。
就在府门关闭的刹那间,一行人走过的甬道旁边几棵竹子忽然向一边翻倒,从里面钻出一个光溜溜、水淋淋、黑乎乎的水鬼似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