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醒了。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是以师门入寂的方法入定的,入寂和入定不一样,入定时根据自己的功力预先设定好时间,时间一到就会从定中醒过来,俗称出定。而入寂则是更深沉的入定,而且无法设定时间,功力火候到的会尸解成仙。功力火候浅的也许会因窒闷而醒过来,但更多的则是在窒息中死去。马如龙预想的正是这种,他知道自己离尸解成仙的境界差着十万八千里还多几个筋斗呢,若是中途醒过来一样要死于水溺,还是在入寂中死去为好。
但他醒来时却毫无窒闷感,同时也感到周围紧紧包裹着他的还是那团死气沉沉的水,只是这水似乎失去了它原有的压力,随后他感到,自己正在呼吸,是的,自己正在深水里呼吸!
他几乎惊呆了,这怎么可能?他是在呼吸,却不是用口鼻,而是用肚脐,更确切地说,是用脐下的丹田。
丹田一涨一缩,肚脐内便似有气体吸进吐出,恰好和肺部和口鼻的关系一样,同时皮肤似乎也在吸纳着水中的气体,随着丹田的律动而呼吸着,这种呼吸比口鼻的呼吸更为纯净,更为悠长,也更为自在。他虽然在死水中,脑中却有一种轻微的吸氧过度的眩晕感,飘飘然如置身云端。
“胎息!”他恍然间明白了,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练气术的最高境界,其实也就和胎儿在母腹中一样,这其实也是人孕育之初就具有的功能,只是出了母腹之后,要在稀薄的空气中呼吸,这种在水中呼吸的功能就丧失了。更或许人类最初的家园就是在深深的水底,后来经过无数万年的演变,不知是沧海变成了桑田,还是人类自己走出了海底,踏上了陆地,演化成了用肺和口鼻呼吸,原本具有的功能因无用而退化,慢慢又彻底丧失了。但在每一代人孕育的初期,却依然是在深沉而漆黑的水中,如同人类最初孕育诞生的时期。
马如龙修习的内功正是练气术,练气的法术虽然五花八门,胎息功都是最高的。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能修炼到的最高境界不过是“龟息大法”。龟息大法虽然神秘,也不过是尽量修炼每次呼吸时间的延长。马如龙一呼一吸可以达到三天,他不知道师傅能达到多少天,但他师傅的一个好友——一个瑜伽练气师一呼一吸能达到四十天,据他推测,师傅的功力远在这位瑜伽师之上。
他求死不仅反而得生,竟然又练成了胎息大法,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冥冥中真的有神在帮助自己?他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他感受着水中的气体从肚脐,从身体的每一部分呼出吸进,体内也是精力弥漫、无比畅适、豁然见开悟了。如同练游水必须在水中,练胎息也必须在这种近似母腹中的环境中才能练成,在陆地上练胎息,就如同在陆地上游泳一样,不论修炼多少年,也不过是徒耗岁月,绝无可能修成。
想明白这一节,他又不禁感到庆幸,以自己的功力而言,即便方法对头,如此修练胎息大法也几乎没有可能练成,多半只会胎死腹中。
其实他只想明白了一半,就是胎息大法必须在这种环境中练成。但他的胎息大法却不是练成的,而是在这种必死无疑的环境中,他放弃了一切挣扎,在入寂中摒绝了所有后天意识沉睡在他体内的诸多先天意识便活动起来,身体内潜藏的全部能量也释放出来,从而唤醒了原本就具有的,只是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胎息功能。
他站了起来,却又发现身体变得极轻,在水中自动漂浮起来,如同鱼儿游在水中,鸟儿漂浮在空中,他伸展一下四肢,已感觉不到水的阻力,就像在陆地上,在空气中一样,只是更为自由自在,他游向栅栏,下一步就是如何从笼子里脱身了。
笼子是整体的,并不是在四面立下铁栅栏,惟一的出路是在上面的栅栏。这里是可以拉开合拢的,但他尝试了半天才断定,控制它开启关闭的机关并不在地下,而是在外面,这也合乎情理,机关本就是用来关人的,使用机关的人不会被关在里面,也就无需在里面设置机关了。
他再次感到束手无策了,却没感到恐慌,用胎息大法呼吸着空气水分,他至少可以坚持两个月。
两个月虽不能让沧海变成桑田,却足够让他想出很多很多的方法。
纤长的手指按在那个圆圆的枢纽上,她却拿不定注意是否按下去。
按下去,下面的机关就会打开,水也会向外排出。也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但她考虑的还不是这个,她断定他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在那种环境里生存,除非是条鱼。一想到下面只会多出一具腐烂肿胀的尸体,她就绝望了,绝望得连按下枢纽的力气也消失了。
“天星,你在做什么?”
少女蓦然间吓得身体一抖,回头便看见了母亲冰冷愤怒的脸,她只感身子发软,靠在墙上,两手捂脸,失声泣道:“娘,他一定是死了,是我们杀了他。”
“你就恁的在乎他的死活?娘也要死了,我却从未见你哭过,他比娘还重要吗?”
“娘,这不一样。”少女哽咽道,“您死女儿也会陪着你死,这是咱们的命。为这事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女儿实在不想再死人了。”
“死了那么多人你也没难受过,为什么这一次恁的伤心,老实说,你是不是……”中年女人蓦然住口,连她自己也被突然想到的惊呆了。
“娘,您说什么呀?”少女两手放下来,露出一张羞得通红犹带着晶莹泪珠的俏脸,“女儿也是快要死的人了,怎会……”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看到女儿的脸,她也看穿了女儿的心事,在心里叹道:“冤孽,真是冤孽。生死当口怎么还会有这种事?”但她也年轻过,也深爱过,知道爱的力量远比生死更为强大,若非如此,她们母女也不会陷入必死的境地了。
“你不必伤心了,,我告诉你吧,他还活着。”
“我不信。”少女怒道,“那个卖卦的骗子骗了您,您又来骗我,并且一直在骗我!”
“放肆!”中年女人愤怒得脸都变形了,“你可以说娘,却不许说那个神仙的坏话。”
“什么神仙,就是个骗子。他存心要害马如龙,却无法得手,就来骗我们,借我们的手来害他。”
“胡说,他没骗我们。”
“怎么没骗,他就是骗了我们。他骗我们说马如龙是我们的惟一救星,只有他能救我们,还说我们可以放手把他往死里整,马如龙是怎么整治也整不死的。这不是骗人是什么?天底下哪里有往死里整也整不死,怎么整也整不死的人?他又不是不死金刚,我们信了这骗子的鬼话,就把他往死里整,他还有不死的道理吗?”少女伤心愤怒至极,对母亲的威严也置之不理了,疯狂般吼着。
“你……你……”中年女人气得手指乱颤,“你跟我来,我让你自己看看他究竟是死还是活。”她转身走到西墙角,推开一扇角门,走了进去。
“他还活着,这可能吗?”少女心里想着,脚却不由自主地迈动起来,跟随母亲而去。
从角门进去,是向下的阶梯,走下去乃是一间空屋子,只有几盏油灯泛着昏黄的光。
中年女人站在一块水晶前,怒目瞪视着女儿。她之所以愤怒不是因为女儿的顶撞,而是因为心里一股莫名的嫉妒,女生外向她是懂得的,却没想到会变得这样快,这样突兀。她毕竟只见过马如龙一面,也根本谈不上有何情愫。怎会……,她甚至为女儿的心思而感到羞辱,所以也就更为愤怒。
“看看这里。”他指指镶嵌在墙上的那块水晶。
“看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哪?”
“急什么,多看一会儿就能看见了。”中年女人没好气地说。
少女凝神远目,果然看了一会就能看到里面模糊的影像,她看到一团水,水中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动。
“娘,那是他吗?”她惊喜地叫着,几乎不敢相信看到的是真的。
“不是他还会是谁?我们又没在里面关进老虎狮子。”
“可是他怎么还能活着,而且还在动?”
“我也不知道,原来我也以为这不可能。也许只是因为他是马如龙,那位活神仙并没骗我们,他是怎么整也整不成的。”
“那他也真的能从里面逃出来?”少女的心里刹那间又充满了希望。
“能。他一定能。”中年女人的心里也充满了希望,她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惊奇没有表现出来。她上次下到这里来看时,马如龙还只是静止不动,仿佛沉在水底的一座雕像,之所以断定他还活着,是因为他没像溺毙的人那样横着尸身漂起来,同时也是因为她相信那个卖卦的人所说的话:马如龙在水里至少可以坚持三天。
这次下来她才看到他在动,尽管还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可以肯定:他不仅活着,而且活的很欢快。
“他又在动。娘,你看他动的多好看。”那少女含着泪笑着说。
“是啊,真好看。”中年女人也由衷赞叹道,“星儿,你看他在里面动着像什么?”
“像什么?”
“好像一个胎儿。对,感觉上就像我当初怀着你,你在我肚子里乱动一样,我当时想像里面的情景就是这样。”中年女人说着,腹中竟莫名地感到一阵阵的悸动,眼角也闪烁着喜悦的泪花。
“娘,您在说什么呀?您怎么能对女儿说这些?”少女脸又羞得滚烫起来,眼睛却不舍得离开那块水晶,也没用手捂脸。
中年女人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好像女儿还在自己的腹中,像里面那样乱踢乱动着。
她心里涌荡着喜悦的浪潮,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在马如龙有力的踢动中,她感到了新生的希望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