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被烧得嘎吱作响,似乎下一刻,这楼就会坍塌。
从漫天的火焰里冲进来一个人,此人也是一身水湿的衣服,头上还披了一件一直往下流水的外衣。
是陈员外。
他一进来,就在不停搜索儿子的踪影。终于,他在火焰前面看到了举步难行的儿子。
“回来!”他连忙跑过去,对着自己的儿子大吼,想要把儿子喊醒。
儿子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怎么可以这样不顾安危。如果儿子真的在这里出什么意外,他这一代单传,岂不是要绝后了?
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值得吗?
“爹,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惜娘吧!”陈公子连忙抓住爹爹的衣袖。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此刻的他,不是镇子里面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也不是在爹爹面前无法无天的富家公子,而是一个想要救母亲的孩子!
陈员外喉咙干涩,抬起手来,结结实实给了陈公子一巴掌。
“你自己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你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子不爱惜生命,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你对得起你娘的在天之灵?还是对得起我?”陈员外吼道。
在儿子面前,他都是说妻子去世了。
可是,这次陈公子不会再掩藏了。他指着楼上,大声吼道:“我娘就在这里,你为什么说她死了?!”
陈公子被一阵热气熏得喉咙干涩,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什么?
她……没死?
难不成惜娘就是她?
想到那相似的面容,他也曾怀疑过。此刻,儿子一提,他倒顿悟了。
陈员外呆呆地愣在原地,一动都不动。他抬眼看着楼上面带笑容的惜娘,似乎她只有这一个表情。
哪怕是在这火海,也是面带微笑,似乎根本都不害怕死亡。
他都做了些什么?
“愿儿,是你吗?”陈员外像是被人照头打了一棍,脸上阵青阵白,失声问道。
却没有人回应他。
“爹,你想办法救救娘好不好?”陈公子此刻那隐藏着的小孩子模样彻底表现了出来。他看着这遍地的火焰,眼中满是绝望和无助。他拉着陈员外的手,满眼的祈求,“爹,我求你了,你救救娘吧。”
陈公子眼里泪水涟涟。
“我知道你不喜欢娘,可是,我只有这一个娘啊!”
“没用的,这里泼了油。”陈员外喉咙干涩,十分艰难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陈公子大惊,睁大了眼睛。
“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惜娘脸上保持着微笑,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她看了一眼这里遍地的火焰,陈公子和陈员外再待在这里的话,只怕也会出不去了。
“照顾好我们的儿子!”惜娘轻轻地说着,也不知道陈员外听到了没有。
陈员外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把陈公子拉了出去。
“我不走,我要找我娘,我要我的娘啊!”陈公子泪如泉涌,瘫坐当场,哭着闹着,这一刻,他绝望极了。
陈员外走南闯北,也学过些武功,虽然不是太厉害,但对付陈公子足够了。
“回去。”他轻喝一声。
陈公子仍旧无动于衷。
他抬手,对着陈公子的脖颈一砍。陈公子当即歪倒在地,他急忙抱着陈公子出去了。当他们前脚刚跨出去,这个木楼轰然倒塌了。
“轰!”
火焰四起,火星冲天而起,几乎照亮了整片天。
留宛周围的住户免不了会遭殃,不过,镇子上大多数的人都提着水桶在这里救着,除了留宛里的人,倒没有伤及其他无辜。
只是,那留宛里的人,一个也没能出来。
大火烧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火势才收住了。精致优雅的留宛,成了一片废墟。
路人兀自感叹。
一代花魁,到最后连尸首都找不到,只怕早就烧成了一地灰烬。
陈员外愣愣地看着送到桌子上的首饰。
是被烧得发黑发黄的宝石簪子,还有珍珠手串。
他一双眼睛红了。
是他的愿儿无疑了!
这是当年他送的。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右边脸颊上瞬间出现了清晰的五个指印。
“愿儿啊!陈郎对不住你,陈郎不知道是你啊!”书房里,这在外人看来成熟稳重的陈员外,哭得像个孩子。
他跪在地上,抱着怀里的簪子,哭了很久……
惜娘死了,死在了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时候。
彼时已近四月,太阳也越发火辣起来。
她的灵魂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的废墟上,看着自己飘忽透明的身体一阵恍惚,无措又迷茫,周围人来人往,多人叹息,有人甚至从她身上穿过去,也没发现她。
她终于接受现实,她变成了鬼。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毒辣的日头。
刚刚变成鬼,她自然也不知道避开日头的说法,就这样,被阳光罩头笼住了。
“刺啦——”
她惊恐地发现,她透明的身体发出了白烟,像是热油溅到身上,灼热刺痛。
而最恐怖的是,她无论怎么躲,都躲不开这遍地的“热油”。
终于,她躲到了一片废墟后面,阳光被挡住,她感觉身上凉快了不少,灼热感也消失了。
“惜娘。”不远处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有人看得见她?
惜娘眸光一亮,连忙扭头,只见不远处一片黑乎乎的墙下,有一个一身灰衣短打的大汉,眼睛鼻子红彤彤的,脸上挂着泪,哭得一抽一抽的,让人又难过又感觉有几分喜感。
他跪在地上,脚下摆着一只白瓷碗,碗上堆着一个馒头,几片白肉。
“惜娘,我签了卖身契在陈家,陈员外吩咐,我不能不干,可我也没想害你啊……惜娘,这是我买的,你吃了好上路,你吃饱了就走吧,下辈子,别托生在这个镇子。”他抽着鼻子絮叨着。
陈员外吩咐的……
是陈郎?
惜娘眸子一缩,本就透明的脸上,竟然涌出了苍白之色。
那大汉走了,留下了一碗饭。
惜娘很饿,但她吃不到。
她一双眸子通红,紧紧地盯着这碗饭,似乎要把碗看个对穿。
“陈郎,杀了我……陈郎,要杀我……”她喃喃着,周身凝聚了一层红光也不自知,她的魂体变得凝实,周身红光四溢,而一双如水的眸子,也流动着血色,像是装了一汪血泉。
“陈郎……”
她尖啸,痛苦地抱着头痛哭,却没人看得见她的模样,听得见她的话。
“她化为厉鬼了。”薏米叹息,他们三个人就站在街上,感受着别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也看着惜娘变得不像自己。
动了杀心的,居然是苦等了多年的几乎穷极一生来喜欢的人……
其中怨楚,不必细说。
她或许怨陈员外没有娶她,但是自从知道了陈公子的真实身份之后,对于陈员外,她已然释怀。
孩子都那么大了,他从来没有再娶过别的人,不管是不是因为她,她都看淡了。
不是看淡了当年的那份感情,而是看淡了之后。
她只想陪着儿子,看着陈公子结婚生子仅此而已。
可是……
如今,只怕一下子唤起了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怨恨吧!
当年的誓言终究如风一般飘散,没能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惜娘尖啸着,周围红光乍现,寒风呼啸,那些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好,幻境破散了。”薏米惊呼一声,连忙拉着隐客和颜欲往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