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娘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着,甚至都不用小厮领路。刚刚让小厮领路,也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你快去厨房,吩咐大厨准备一些吃的送过来。”惜娘吩咐道,“要清淡一点的。”
那小厮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到惜娘消失不见了才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听一个青楼女子的话?
可是,惜娘身上的气势浑然天成,他……
算了,至少是为公子好。
不过这个女子什么时候认得路的?
他虽然满腹惊疑,不过还是赶紧跑到厨房去吩咐厨娘做吃的去了。
佛堂的门被推开,阳光从外面洒了进去,一地光辉照亮了一方天地。
正对面的是一个偌大的金身佛像,佛祖慈眉善目。地上的蒲团上,陈公子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头发许久未曾梳理,显得有些凌乱。他甚至都不回头,兀自说道:“你们不要再劝我了,我是不会吃东西也不会离开的,除非,我爹他答应我的条件。”
“你想让陈员外答应你什么?”惜娘怒道。
“……”
陈公子一怔,猛地扭过头。
他看着一身雪白衣裙的惜娘,踏着阳光从外面走了进来。
因为逆着光,所以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色。
不过,仅听声音他也知道惜娘心情并不好。
陈公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沮丧,露出了小孩子一般的委屈表情:“惜娘……”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真的想娶我?”惜娘本来极为心疼,听陈公子一言,瞬间神色变得严厉起来。
片刻之后,许是适应了光线,陈公子看清了惜娘脸上的怒意。他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道:“你不是想要嫁进陈家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要加进陈家?”惜娘大惊。
陈公子说道:“那天,我们两个一起喝酒,你喝醉了,当时你说,你想要嫁进陈家。”
惜娘有一瞬失神。
“这是你的愿望,我一定要替你完成。”陈公子目光定定地看着惜娘,即便不是在许诺,然而此话比那些诺言还重。
惜娘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喝醉了居然说过这样子的话?
怎么可能呢?
不过,看这孩子的模样,他也不可能撒谎骗自己啊。
“有点刺眼,你把门关上。”陈公子淡淡地说道。
惜娘低叹了一口气,转身把门给关上了。此刻,她面前一暗,面前的光线随着她关门的动作尽数被挡在门外。
门刚一关上,惜娘感觉腰身一紧。
她被人抱住了。
自是陈公子。
他浑身颤抖,似乎在哭,又似乎是在笑。
“放开!”惜娘眸子一睁,怒得声音发颤。
她猛一使力,这才挣脱下来,一转头,就看到了眼角带泪的陈公子。
明明是一个成年的男子,比惜娘还高了不少,却跪在她的面前,像一个孩子。
惜娘内心复杂,竟不知如何是好。
“娘!”陈公子颤声喊道,那一直被压制的情绪宛如决堤的河水奔流而下。他控制不住地抱着惜娘大声哭泣。
“你叫我什么?”惜娘愣了,整个人都呆在当场,脸色苍白。
陈公子一声一声喊着娘,抱着惜娘的腿不撒手。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惜娘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把陈公子拉了起来。
幸好这里的人都被陈公子发脾气训斥走了,要不然的话,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会被议论成什么样。
“那天我们喝醉之后,你在哭,我不过多问了两句,你就说出了当年的事情……”陈公子擦了擦脸上的泪,也有一些脸红。
也许是心情太多激动。
他,有娘了。
本以为太过离谱,但先前他因为没有娘亲的事跟陈员外闹了很久,也暗自多方打听,有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线索,再一结合这些年来的线索,便知惜娘所言分毫不假。所以,他自顾自想了这一出,想要让惜娘回到陈家。
然而,他明里暗里打听了一番,发现陈员外根本就没有再纳妾的打算。
陈员外甚至想着孑然一身,一个人也挺好。毕竟他有了儿子,能传宗接代了。
一旦陈公子在陈员外面前提起要领一个女人回家之类的话,陈员外就很是生气。
他不要,也不允许陈公子在外面勾搭什么不干不净的女子,尤其是青楼女子,陈员外似乎特别抗拒。
“这就是你想把我接回陈家的理由?”惜娘问。
陈公子咬了咬牙:“是。”
“你在这个镇子上待了这么长时间,等了我爹这么多年,这是我们陈家欠你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接回陈家过安生的日子,怎么也不能让你继续待在那烟花之地惹人非议。”陈公子满脸疼惜。
虽然母子俩没有待在一起多长时间,可血溶于水的亲情是怎么也割舍不开的。
“你可知道,这于情于理皆不合?”惜娘颤抖着指着陈公子,“况且,那只是喝醉了的话,做不得真的。你觉得,以你父亲现在的态度,我来了陈家之后就会开心吗?”
陈公子哑口无言,不过还是梗着脖子道:“虽然位置有一些尴尬,至少能够让您离自己朝思暮想的男子近一些,而且也能够名正言顺地跟儿子在一起,有何不好?别人的言语,我们何必介意?”
“她早就不是我朝思暮想的男子了。”惜娘眼前一阵恍惚,似乎有些站立不住。她往后退了一步,抵住了门。
“你以为这就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她轻笑道,声音中,说不出的凄然,“我早就对他没感情了,来到这里,也只是因为我在这个镇子上待的时间够久而已。你再怎么样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看你一意孤行走上歧途呢?当娘的,怎么能不把你拉回正道。”
就算是她,若是看到自己儿子要找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女人成亲,她也是会阻止的。更何况是惜子如命惜名如命的陈员外了。
陈公子颓然地坐到地上,脸色煞白,颤抖着问道:“那我现在该如何?”
惜娘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了蒲团上:“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能够来陈家吗?”
“是爹让你来的……”
“对。”惜娘轻叹一声,“事已至此,我也知道他让我来做什么。当爹的心,与为娘共通。他无非是想让我劝你,顺带让我看清两个人之间的差距,然后离开。”
陈公子有几分颓唐。
“这次我走了之后,你就再也不要去留宛找我了,安心当你的陈家大少爷,在这里锦衣华服地过一辈子,无忧无虑,多好,又何必去我那青楼,惹你爹不开心呢?”说到这里,她眼眶一红,“这件事情娘并不怪你,毕竟是你为了娘好,可是你做事情实在欠妥帖,你以为你在家里不可一世惯了,他就会事事都顺着你?有些事,他也有他的苦衷与坚持。比如当年,他并没有来娶我。”
“娘。”陈公子张了张口,问道,“娘,你真的不喜欢爹了吗?”
“不喜欢了!”惜娘说完,眼眶微红,眼中满是泪光。
她就这样跑出了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