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认真的,认真回答我好吗?”
这个少年像个成年人般和他面对面坐着,除了他的脸,视线再不被别的事物吸引,他的认真,恰似工作状态中的李子牧,半丝不能马虎、懈怠。老施的笑容渐渐收起,他点点头:“如果我有那种能力,对,我当然要帮她,我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统统都搬进她脑袋里,不仅要教她考个好分数,还要教她怎么和新学校的同学、老师、教导主任打交道,我的知识和经验会让她最快、最优,最好。”
老施还想说什么,手机来电,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去接个电话。”他说,站起身时,已忘记李子牧把他叫到休息室是要做什么。
如果当时不是电话的阻挠,他一定要把话说话。
“可是!”他会话锋一转,告诫李子牧:“前提是,你对公平和权利这两个词语完全漠视,包括女儿的,以及女儿的竞争者,这是最基本的道德问题。还有,你必须确保脑袋的东西会在她的脑袋里长久下去,直到她寿终正寝。一个小小的改变,往往会带来巨大的蝴蝶效应,对这一改变唯一可以负责的,就是不可测也无法掌控的结果。你为她搭建了庞大的空中楼阁,当你的这些东西突然消失,她就会摔得很惨!”
可惜,这些话李子牧都没有机会听进去。
中考前夕,李子牧悄然失踪。
中考成绩出来,宝宝超常发挥,居然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连她自己都奇怪,原本不会做的数学,却能考下将近满分的成绩,而后来再翻腾那份考题,依然是混沌未开。
“初中生了,孩子们什么都不懂,整天想着就是打扮、追星、学校里长得好看的男孩子。”初一后半学期,和李子牧通电话时,安阿姨如是说,宝宝似乎提前进入叛逆期,唯一可以让她欣慰的,就是宝宝追的星里有李子牧,对他的歌,她耳熟能详,倒着都能唱出来。
“我很担心,昨天开家长会,老师还着重讲了早恋的问题,女孩子们和喜欢的男孩子出双入对,影响学习,有的把控不住,居然还做了那种事,到头来男生拍拍屁股转校,女孩还得怀孕打胎,还有的居然被外面的老板包了……看我,在跟你说些什么,明明你也是个孩子。”
安阿姨所讲的早恋,让李子牧整整一个礼拜坐卧不安。
“到底是怎么了?”老施问,练习室里,李子牧第三次跳错同一个动作,而且他表现得有些烦躁。
“有心事?”他追问,给李子牧扔过去一罐冰镇可乐,但他没接,可乐摔在地上,易拉罐罐体炸裂,棕褐色泡沫“唰”地一声窜了很高。
老施无奈地摇摇头:“到底是怎么了?”
他挥手让练习室的其他人都暂时离开,看着李子牧边擦着汗,边心事重重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是这样的,”他问,反复好几次,才开口:“你……你爱人……”
“别拿我爱人说事!”老施举起拳头,李子牧妥协:“好吧,你……你女儿……她上初中了,早恋了,可能怀孕打胎,还可能被校外的老板包养……”
老施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小牧,你要再敢拿我女儿做这样的假设,我就阉了你!”
李子牧点点头,等着他作出回答,但老施总喜欢问他一个问题:
“听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一串字符里,没有零星半点和你有关系啊。”
“回答我。”
“嗯,”老施想了想,说道:“咱们国家的性教育是非常保守和落后的,指望学校大胆进行这方面的教育,恐怕目前不可能实现,加之社会上总给性行为添上各种各样的标签,家人们也对此类话题避而不谈,这才是导致学生们过早性行为的原因。所以,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她明白真相,她这么做了会有什么后果之类的,而这些后果又会给她人生造成怎样的改变,只要正确引导,我相信孩子会明白道理的。”
如果老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一定会在自己的回答里加几个重音符,就在“正确引导”这四个字下面。
“她只能被我这个老板包。”他说,结结实实地吓了老施一大跳,然而,在他从座位上跳起来之前,就被李子牧抽走了此部分的记忆。
回到居所,从裁缝那里寄来的包裹也到了,那是一身仿照宝宝所在的重点中学的校服,按照李子牧的身材比例做成。
穿上这身衣服,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揣摩着究竟如何打扮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又坏又帅又迷人。白天他刚请造型师在右耳上打了一排耳洞,这会儿还没消肿,他摸索着,把六颗黑曜石耳钉一一放进耳洞。
“嘶,疼疼疼!”他疼得龇牙咧嘴,等最后一只耳钉就位,镜子里的他只需再换上个轻蔑的眼神就妥妥的是枚坏小子了。
李子牧感到筋疲力尽,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空洞洞地感叹:“安宝宝,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啊!”
“小牧,”助理敲门:“今晚有个派对……”
“不去!”
等助理睡熟后,他找了车钥匙,去车库里推出重机车,戴上安全帽,上路。此行,他的目的地便是安宝宝就读的中学。
虽然李子牧的外貌改变不了,但通过出色的化妆技巧确实能让人大变样,像精通障眼法似的魔术一般。李子牧在靠近学校的公用卫生间化好妆,去校门口守着。他心跳如鼓,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往教学楼望一眼,时不时地看看时间。
放学铃声一响,教学楼里的人潮如洪水般,穿过操场,以校门为泄洪的闸口,蜂拥而出。他们都穿着一样的校服,男生理差不多的平头,女生扎差不多的辫子,他支起身子探长脖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极力搜寻,总算看到了正和女伴并肩同行的宝宝。
两人好像正讨论补课报名。
李子牧赶紧脱下校服外套扎在腰间,手伸进头发里胡乱揉一气,嘴里嚼块口香糖,再拿小镜子照照,感觉的确有坏学生的模样了,这时再抬头,宝宝都快看不到影儿了,他三步并两步,赶忙追上去。因为太着急没看到地上的垃圾袋,还差点被绊倒。
在小吃一条巷前,他总算截住安宝宝,打个响指,拦下两人。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安宝宝了,久违后的重逢让他兴奋地有些发晕,但为了演戏,他还是忍耐下自己的情感,装出冷漠跋扈的模样。
两个女孩愣了半秒,随后手挽手,从他左面绕行,李子牧像镜子里的影子似的,立刻挡在左边,她们往右逃,他就挡右面。
“你干什么?”她的女伴明显不高兴。
“表白。”李子牧懒散地说,女伴翻了个大白眼:“你们真的很讨厌,我都说了我会集中精力在学习上,不要再用你们那自以为高明实则很幼稚的行为打扰我了好吗?”
“好啊!”李子牧愉快地说,钥匙戳了戳她的肩膀:“你,灯泡,走开!”
他眼神倦怠却带着威慑力度地朝着她的闺蜜扫了眼,视线回到安宝宝身上:“新生,我注意你很久了,做我女朋友!”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嘭”地一声爆炸了,滚烫的血液在他周身蔓延开来,他没了心跳,也没了呼吸,像一个衣帽架等待随时挂上来的衣服般,老实本分地等待着宝宝那里的答案。
他注意到宝宝的面色越来越红,紧张而惶恐地看着他。
“咳,”嚼口香糖根本无法缓解李子牧的紧张,可是嚼地过快又会暴露心理,失去了坏学生的气质。双方沉默中,气氛越来越胶着,越来越尴尬。
“我不认识你。”宝宝小声说,准备从旁边溜走,他赶紧跨出一步堵住,“我叫李牛文,现在,你认识我了。”
“那又怎样?”她有些生气,路过的学生看向这里,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还捂嘴偷笑,宝宝觉得他们都是在谈论她,笑话她。
“哼,”李子牧冷哼声,拿钥匙又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听好了新生,今晚8点,新日KTV ,你要是不来,你就死定了。”
宝宝走后,他赶忙解开领口的扣子,使劲地深呼吸几口夹杂着各式快餐气味的空气,感觉自己都快晕过去了,他不禁佩服自己,演技完全可以媲美时下热门的F4。
“温柔的星空,应该让你感动,我在你身后,为你布置一片天空。不准你难过,替你摆平寂寞,梦想的重量,全部都交给我。牵你手,跟我走,风再大又怎样,你有了我,再也不会迷路方向。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伤感若太多,心丢给我保护,疲倦的烟火,我会替你都赶走。灿烂的言语,只能点缀感情,如果我沉默,因为我真的爱你。牵你手,跟着我走,风再大又怎样,你有了我,再也不怕迷路方向。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 ,雨和云渐渐散开,洒下一片温暖,我要分享你眼中的泪光 陪你去看……”
李子牧的歌声戛然而止,他举着麦克风,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口。彩色电视屏上,F4仍在忘情演唱,只有伴奏,没有人声。
晚8点,宝宝准时出现在新日KTV包厢门后,和她站在一起的,有目瞪口呆的KTV服务员,目瞪口呆的教导主任,目瞪口呆的班主任,和目瞪口呆的学校保安。
服务员率先鼓起掌来,啪啪啪的声音显得寂寥许多。
“你……确定是他吗?”教导主任问,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子牧。
“就是他!”不同于白天那个说话小声的宝宝,她此刻大声指认李子牧:“就是他,上午放学后拦下我表白,你们看,他穿着本校的校服,他还逃课,按照本校校规……”
李子牧听不下去了,扒开还没从现场演出中回过劲来的人群,狂奔出去。要是跑的慢一些,估计事情就得败露。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这天晚自习结束,宝宝在校外买烧烤吃,李子牧从黑暗的树影下潜出,大大方方地坐在宝宝对面。
宝宝想跑,被他拦下。
李子牧决定,为她留下深刻的心理创伤,以绝后患。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去搬救兵的!”他把一块沉甸甸的砖头放进宝宝的餐盘里:“识相的,跟我走,我给你去看样东西!”
“就在这里看!”
“哟,安全意识还挺强的嘛。”李子牧点点头:“好,反正哪儿看都一样!”
他掏出自己的大屏MP4,把早先经自己亲自搜寻、剪辑、制作的网络视频点击播放。
“我这个年纪的男生,你知道整天在想什么吗?打架!逃课!拜把子!谈恋爱!”李子牧说着,喊老板再烤些串,折腾了一天,他也饿了。视频中,穿着校服的愣头青实现了一次小改变引起的蝴蝶效应般的巨大改变——打架的头破血流,逃课的最后吸了毒,拜把子的走上偷抢的犯罪道路,谈恋爱的,最后都不得好死。
“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宝宝怀疑自己碰上了精神病,可精神病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病认认真真地讲道理。
李子牧尤其着重讲了谈恋爱。
“我们男生倒无所谓,毕竟,只要甜言蜜语就能获得你们的初吻,20块钱一晚的单人房就能收获你们的初夜,怀孕后,我们只需要说‘分手吧’,所有的痛苦就得你们来承受,在一段不成熟的恋爱中,受害者总是你们女孩!”
宝宝莫名其妙:“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当然是告诉你,跟我这样的男生谈恋爱,代价极大。”他说,恰好老板刚放下餐盘,他拾了羊肉串大快朵颐,边催宝宝不要转移注意力,全心全意地看视频。
“你看,这个女孩早恋,仅仅是因为怀疑男孩喜欢上别人,就投河自尽,”他讲解着镜头:“还有你看这个,女孩被校霸群殴,原因是班里最帅的男生喜欢她!”
“你是来表白的吗?”宝宝诧异地问。那些视频的确起到很好的洗脑作用,否则她就不会眼睛湿漉漉、说话带着抖音——她的的确确地被吓到了。
“是。”
“你表白让我不要接触你?”
李子牧耸耸肩:“可以这么说。”
“那你你绝对成功了。”
“深得我意。”
宝宝果然不负所望,安阿姨当晚就打来电话,说宝宝向她抱怨了一个小时遇到个变态男生,然后在那个变态威逼下作的变态的事。
初中三年,在李子牧时不时地敲打下,安宝宝果然没有任何恋爱经历!
“唔,怪不得,那个家伙,直到毕业我都不知道他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
宝宝读高中的那年,李子牧跳级考入大学,对于高中生活,虽然他体验匆匆,但仍有所了解,这段时间,恰好吕宋搬进别墅,做他的兼职助理,因此经常能听她说起高中生日常。
“高中三年如果不恋爱,是会被当作怪胎的,至少暗恋也应该有……”
“人类的青春期……”
“对于人类,十七八岁正好是懵懂的性启蒙时期,所以很自然地会对异性有好感……”
李子牧坐在吧台,为大学的考试做准备。他很忙,除了做偶像还要做学生,每次去大学上课,还要应对狂热的同学兼粉丝,因此,吕宋的十句唠叨,他可能只能听进去两句。然而,两句就够了。
他从书本中抬起头,向坐在旁边痛饮红酒的吕宋快速扫了眼。
“你呢?也有暗恋的对象吗?”他问,吕宋挑了下眉,摇晃着高脚杯里的暗红色液体:“你猜。”
“有……吧?”
吕宋轻笑,她的声音从前年开始变声,如今已十分具有磁性,仿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撩人的魅力,即使微微喘息,也叫男人听了心动,女人听了激动。
“追我的人太多了,但我心有所属。”她笑说,手搭在李子牧的肩膀上,轻松自然,故意挑逗:“会不会是你呢?”
“我?”
“别人我不敢说,但是你,李子牧同学,在你希望,我心属的那个人是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境况,我能放弃所有,放弃全世界来投奔你。”她说,带着朦胧醉意:“地球对我来说只是地球,我丢了一颗小行星,去找我永恒的恒星!”
李子牧愣了片刻,把摆在她面前的红酒拿到另一边,催她:“喝多了,去休息吧。”
此时的吕宋,浑身散发着青春而又泼辣的气质,叛逆期的她早已告别了曾经的“淑女”修养,她酗酒、泡夜店、逃课,不久后,她像赌气般收割了一任男朋友,虽然吕宋常记不清男朋友的名字!
但吕宋的行为确实给李子牧提了个醒。
百忙之中,他抽空又给自己找了份秘密工作——伪装笔友!
一封封书信频繁地寄向重点高中女生宿舍,他不止一次地去过宝宝就读的学校,把自己包裹地像个粽子,像个暗夜忍者般悄悄地观察安宝宝,力图尽可能地了解她,然后施展洗脑大法。
“这个年纪的人都在做什么呢?汉武帝刘彻16岁登基,康熙帝16岁诛杀鳌拜,巴布·阿里16岁时已做了五年校长,克里斯蒂安·欧文斯16岁时成为千万富翁,马纳塞罗16岁成为美国大师赛历史上晋级决赛的最年轻球手;凯雅·杰柏16岁时征服香奈儿,成为世界名模……当然,你也可以把精力投资到恋爱上来,但是,记住,选择改变人生,能为你的选择负责的,只有它所造成的后果。”他在知晓宝宝对文静的后桌有好感后,热情洋溢地写道:“你想好了:挑战自己的能力如恋爱般同样令人着迷神往,但它却可以带来提升自己、成就自己的附加利益,这些利益将会使你获得充实而满足的人生,对人类有所贡献,获得更好层次的快乐。我认为,16岁,精力充沛、如日中天,充满一切未知的可能和奇迹,若你将此年华用来恋爱,未免太过浪费。”
“当然,当付出的爱获得相应的回报,或许你是欢喜的,但欢喜转瞬即逝,明天你就会因为太年轻太冲动而受伤害。何去何从,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