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醒来,是死寂日子里的一点微光,但这光始终扫不去她全身的阴翳。
未璃随着桔苼一起回了合虚山。 白雪将合虚山的破败掩盖了些许,但看上去却更加苍凉孤寂。这山静悄悄的,怨灵不敢接近钟山阁,规规矩矩在林中待着。
这一番寂寥之景早已物是人非大异以往,醒来之后纵使听过合虚巨变,可见到这副场景未璃心中还是不免黯然。
“坟妖谷的怨灵我放出来了,暂且,让它们在这里住着。”桔苼的一步一个台阶,下雪的山路有些滑,他们走得极缓。
未璃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见他没有情绪,她有些诧异,问道:“师兄难道不怪我?合虚山原本是圣灵之地,如今却被我弄得乌烟瘴气。”
旁边的怨灵很是乖觉,见到桔苼来了便自动退到一旁,给她让路。
“为何要怪你?你有这些怨灵傍身,三域众神也会忌惮许多,你也就多几分安全。”未璃温和说着。林中的阶梯很长,一般时他们不会浪费时间这样走上去,会直接御行。但此刻二人默契的想要走走这条道路,一路也就踏着雪的痕迹上去。
“其实我没想过组建什么怨灵大军,也不在乎它们是否能够帮我。我只是觉得我和它们很像,都是被这世间所排斥摒弃的人。”她轻声说着,语气平淡无波。
听她这般说有些怨灵会特地飞过来,轻轻擦过她的肩头,似乎是在给她安慰。
未璃沉默了片刻,随即停下步子看着她,严肃道:“师兄也与你一样,同是被这世间抛弃之人。”
早在几千年前他就受过被构陷抛弃的滋味,如今他们师兄妹二人倒是命运一致。
“师兄,我一直有一事不明?”她看着他,问道。
“何事?”
“你幼时可是见过我?”
桔苼的话让未璃的步子突然顿住。他转头看着她,眼眸之中似乎有些异色,随即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
“不错,我幼时确实见过你。”他说着,思绪似乎回到了过去,“那时父君被关押,查愚却对外说他已归寂。我为救出父君像大相去寻求帮助,大相将我带到一个地方,告诉我只要让我钻进那个洞口便能够找到解救父君之人。当我按照大相口中说的法子去做,在洞中抓住一人的手,随将她带了出来,而那人却正好是你。”
他的话似乎也缠绕着一股疑惑,那时他仍年幼并不识得自己带出来的那位仙子。可是直到两百年前师父将桔苼带回合虚山时,他才发现她居然与自己幼时碰到的仙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其中他不是没有疑惑,也不是没有试探。可是桔苼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而那时她的年岁只有五百岁,又怎会在几千年前去帮过他?
“幼时我所见的女子的确是你,她头上别了与你一样的桔梗簪,不会有错。只是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我会在几千年前见到你,而你却毫无印象?”
“我有印象。”桔苼看着他,“你可还记得龙息石?在龙息石中,我进了一个幻境,而那幻境与你方才所描述一模一样。我见到了幼时的你。你叫玦儿,我们一起闯了六层阁楼机关去救你的父君。”
她一席话瞬间让未璃豁然开朗,心中疑惑也尽数消失。他知道自己幼时所见的就是她,可是怎么也想不通她到底是如何去的自己的世界。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便瞬间明了。
未璃正色的看着她,那些痛苦的旧事早已成了一道深深的疤。但眼前的这个人这几千年来都是他心中的疗养剂,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希望。
“看来你早就知道我就是玦儿,早就知道我是无启太子了!”他眼眸之中满是亮光与温柔。
两百年以前他一直都在寻找她,可生生几千年却毫无踪迹。许是命运瞧他可怜,有一天竟将她送到了自己身边。两百年的朝夕相处,两百年的温柔倾覆。
“倒也不算早就知道,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幻境,不曾想那里面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看着师兄,想起玦儿抱着他父君撕心裂肺痛哭的样子,不免将视线别了过去。
师兄自幼便受到如此重创,他那时所受的痛苦并不比现在所受的自己少。
“师兄你说得对,我们的确同是被这世间抛弃之人。”早在无人岛整岛覆灭那一刻起,便是被这三域所抛弃之人。
她迈开步子,抬步又上了一个阶梯。脚踩得雪嘎吱响,声音清脆。
看着她远去,未璃赶紧大步的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师兄,你,”桔苼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紧握着自己的手,顺着视线朝他看去,眼露不解。
未璃神色认真,将手中的温度传到她冰冷的手去。他紧紧的注视着她,从未这般严肃。
“既然我们同被这世间抛弃,那师妹你嫁给我可好?”让我做你的世间,永不弃你。
山中本就寂静,此刻更是连耳旁的风声也没有。一片白茫之地,这两抹肃黑身影屹立不动,恍若静止一般。
她有些恍惚,木纳之后随即回过神来,那个“嫁”字多么沉重。
曾经也有一个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仿佛那人说这话的日子就在昨天,刚刚过去。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浮现一丝苍凉。
“对不起。”
她缓缓开口,随即转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的上了阶梯。
此刻的她只能对不起。奉凝说过,希望她能看到他的好。她一直都知道在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人能有师兄那样对她。
可,可她答应了一人。要时时刻刻谨记着自己是有夫之妇,任谁对她百般求示,也不能理会。纵使那个人早自毁当初诺言,可她却不能做那个无信之人。
此刻空中又飘起鹅毛大雪,一片一片轻如鸿毛的雪那样洁白,轻飘飘的落在未璃黑袍的肩头,瞬间融化。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话,可结果却与梦中那样大相径庭。
可见梦终究是梦,大梦一场,喜乐希冀皆为奢望。
…………
未璃没有回合虚山,桔苼一人走上了钟山阁。刚刚师兄炙热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真切,这一片白茫之景似乎将那个画面淡化了。
厚厚的积雪铺在地上,让人舍不得踩,舍不得破坏那份干净。温暖的披风盖在身上,似暖却又不暖。
桔苼那一抹清黑的身影,在雪白之间格外显眼。她站在大石头上凝望着远处,只见眼前有一抹身影越来越近,御行落至钟山阁阶梯下面。
见到来人,桔苼眼眸之中忽地沉了下来。她居高临下的与他相望着,发出比冰雪还冷的声音。
“离大战还有三日,你现在便来合虚山可是等不及要取我性命了?”
她的削瘦的身形显得格外拒人于千里之外。令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手中运作一股灵力忽地御行向她打去。
桔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阴冷起来。 果然是等不及了,想快些前来取她性命。
她迅速躲过,冷冷的看着他:“五殿下这般急不可耐,仅凭你一人之力也能伤我?” 她嘲讽一笑,他醒来之后灵力倒是恢复了不少。
令璟还是沉默不语,一招一式都直直的朝着她的额头而去。攻击头部可见他的确是极想要她性命。
两人打了数个回合,从大石头上转至房檐上,又转战林间树梢。两抹身影交相打着,青光黑气迸发四溢。
桔苼心中止不住的寒冷,这个人是多想要她性命,居然这般纠缠不清。她有些不耐烦,手中灵力加重了许多,直直的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令璟重重的吐了一口鲜血,他看着她,眼眸之中不知是什么情绪,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半跪在地,眼睛直直的盯着她,手中缓缓的凝结出清风。
看着那把凛冽的玄青长剑,桔苼心中闪过一丝抽痛。是谁在地海之时还对她温声细语,如今却剑锋直指向她,不过区区几日时间,翻脸竟然比翻书还快!
她看不懂他,似乎从来都未懂过他。
“好,很好。”她眸子一沉,头上的簪子召唤般的立即飞到她手中,心中的痛意早就让她不觉令璟的反常,她手中紧捏着簪子,指节发白。
清风出鞘,桔梗簪也在一瞬之中出手。电光火石之间,发出的亮光在这素白之地照得更加刺眼。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拿剑指着自己。令璟清风不似常剑,能与桔梗簪相对抗。清风似乎是避让一般,只是刻意的缠住簪子,却并未有什么攻击性的动作。
“桔苼姐姐!”一声大喊响起,桔苼手中一顿看着不远处赶来之人。
令璟也瞧见了小豆儿,眼中忽地一亮迅速朝着他而去,一掌拍到他后背朝着桔苼处飞去。
桔苼眉头忽地一皱,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一番行为。他竟为了杀她不惜拿小豆儿出手!
小豆儿被令璟这么一掌,桔苼来不及想赶紧停住手上的灵力飞身过去救他。正在此时,令璟像是瞧见了机会一般,手中一道灵力直直的朝着她打去。
瞳孔之中,她只见到那一股刺眼的光芒朝着自己冲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道青光速度极快,在一瞬的时间之内朝着她的额头而去。本以为此番她定会头骨破碎,不曾想那道灵力只在自己额间轻轻一点,随即便又迅速的收了回去。
桔苼怔怔的看着令璟,只见那道灵力里面包裹了一滴血又回到了他手中。
令璟眼中满是歉疚,他看着她,似乎有百般无奈。
他仍旧不说一句。似乎觉得她怪他、痛恨他都无所谓,他此次前来只为了取一滴额间血。
他长身而立,就这么轻轻浅浅的端详着她,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再次重新刻嵌。须臾,他才收回视线,迅速转身消失在钟山阁。
桔苼意外,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他不是来取自己性命的?这样大费周章的与她打一架又这般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