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她一样,想要填满那段对于自己来说极为重要的空白。所以一千年前他走过与她同样的路,做过与她同样的事情。
六千年前,他被查愚一剑刺中坠入崖下,本以为受查愚重伤他会死,不曾想摔下崖后的他奄奄一息,被赶来的易老所救。易老像抹去桔苼极为一般也将他以前的记忆抹去,之后的几千年他都在合虚山上生活,虽岁月静好,但他心中总有一种痛苦便是幼时缺失的那段记忆。
他明白师妹为何会不顾性命的去寻找自己的记忆,因为他们都只是想活得明白,当一个完整的人罢了。
所以一千年前他踏上了去极霄雪域的路,知道了一切也恢复了记忆。但一直以来他只能装作毫不知情,继续做那个被抹了记忆的合虚神君。
未璃握着桔苼的手,轻抚了抚她的额头:轻声道:“师妹,师兄知你的痛苦,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放心,不论你要做何事师兄都站在你这边。”
夜幕下的合虚山又种别样的深沉,今日九天星君没有布星,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西阁的桔苼昏睡着还未醒来。
北阁的易老正为小徒儿命数所忧心。
东阁的未璃站在窗前听着鸟鸣,心中若有所思。
他们不知,山下桐子树旁站着一人,目光紧紧向钟山阁望去,久久不移。
……
“苼儿,娘不能再陪你了,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以后再也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了。”
“娘,别走。”桔苼在梦里哭喊,看着怀中冰冷的尸体,心痛不已。
“别走,别走……”她拼命的抓着爹娘要消散的身体,却只能落空。
她哭着,眼泪打湿了枕巾。
忽而,一道凛冽的长剑刺进她的身体,她望着面前这人,突然惊醒过来。
头顶的冷汗密布,她从惊坐起大口的喘着粗气。
她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只见四周景象是她熟悉的房间,旁边还燃着丝丝熏香。她没死。从床榻上下来,朝门外走了出去。
钟山阁此刻静谧无比,吹起的凉风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苼丫头,你醒了。”易老从一旁缓缓走了过来。
“师父?您,出关了?”她问,轻咳了一声看向师父。
易老摇了摇头:“你都这般了做师父的还能安稳闭关?”
“您都知道了?”桔苼低垂着头,没脸见师父。记忆之中她从山顶处掉落下来,是师兄在半道中将她救下,现在见师父也为她出了关,心中也是愧疚不已。
易老点了点头,将身上的外袍取下走过去披在她身上:“为师都知道。为师将你带回合虚山这么多年,终于真正见识到了你骨子里的执拗。唉,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如此。”
“师父。”她内疚,轻捏着师父送过来的外袍有些鼻酸。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现在在她身边的亲人也只有师父师兄。
“见了众生志想必以前的事情你也记起来了。”
“嗯。”她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为师当年抹去你的记忆,只不过是想让你将那些痛苦事都忘记。这世间的痛苦能忘一分便忘一分,这样许会活得轻松些。但你们却一个个要让记起,不过,或许你们的选择是对的,神仙一世太长,通透些倒也挺好。”
易老虽无奈,但心里明白人各有命,一切定数早已经规划好,他们既然选择了便随他们去吧。
“苼丫头,既然想起来了就要有承受的能力,或许记起之后一切的轨迹都会改变。”
“徒儿明白。”桔苼点了点头,将眼角的泪擦了擦看向易老,“师父,我想知道当年之事到底是无启屠的岛,还是地海?”她问,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极为重要。她的亲人们、朋友们、岛民们都被屠杀,那么美好与世无争的小岛却生生的成为一座屠戮场。这恨她怎不怨,这仇她又怎不报?
易老轻摇了摇头,脸上也是不解:“当年无人岛一战毫无预兆的就开打,为师终日在山中不管外界之事也没确切消息,到底是那一域屠得岛也未可知。”
连师父也不知道。这么久以来,她的确听过很多关于无人岛的事。无人岛地理位置特殊,归无启地海两域管辖。有人说是地海屠了无人岛然后无启才向地海开战,又有人说是无启故意装成地海屠岛的假象,然后栽赃嫁祸,从而达到开战目的。但这纷纷乱乱的事情她也只是道听途说,知道得并不真切。
“那师父又是如何救的我?又为何要救我?”她问,既然师父不知两域在无人岛开战,但她又是怎么被救下来的?
易老看着远处,思绪似乎回到两百年前:“是海帝那二儿子,地海二殿下。”
“巽弓?”她问,觉得自己听错了。
“不错。那日无人岛大战为师正在山中打坐,只听到山下桐子树响声不断是有人在连续不断的摇晃。当时为师便立即下山查看,就见那巽弓怀中抱着一身血迹的你,为师见是你便收了下来。”
易老缓缓说道。也是幸得了那二殿下及时将桔苼送来,她才能活过来。不然她不仅会归寂,连同体内的月罗晶石也会消失于世。所以当时巽弓大婚之日,地海送来请帖他才没有驳面子,让两个徒儿应帖前去参加,也算是还了巽弓的一个人情。
“怎会是他?”桔苼不解,她与巽弓并未相识,怎么后来巽弓救了她又将她送到合虚山来?
“师妹,你醒了!”未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未璃走了过来,这七天他一直担忧着,见她醒了心中也松了口气。
“你昏迷这几日,你师兄最为着急寸步不离的在你身边守着,连为师这师父也比不过。”易老打趣道,见她才醒来不开心故意说着。
未璃轻笑了笑,自家师父又不正经起来:“既然师妹已经醒了那便是最好的。”
“好了,为师也不耽误你们师兄妹两个说话,为师还是守着神女像去吧。”易老一嘴醋意随即便拂袖走开。他话语中虽是一副轻松常态,但贸然出关不仅没有将之前受伤的元气补回来,反倒是更加重了些。几次三番开启桔苼体内的血印已经使他修为大伤,修补神坛也损耗了极多的元气,现如今他早已快接近日薄西山,不是以前那个三域圣神了。
易老走后。未璃看着自己面前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的师妹,还是止不住的心疼。
“肩上的疼痛可稍减些了?”他问。
桔苼轻摇了摇头:“不疼了。”比起肩上的疼痛,心里的疼痛才是最致命的。
“脸上的疤痕师兄会找到最好的药给你去掉,你不要担心。”这几日他调制了最好的药医治她脸上的抓痕,但却只能让其结痂却不能褪疤。那本是九尾白狐所造成的,能够不腐烂已经是极好的效果。
桔苼摸着自己脸上明显的一道疤痕,语气平淡道:“只不过是一道疤而已,放心师兄,我没事的。”脸上的这道疤就当做是一个新的开始,也当做是给她的提醒,提醒她恢复了记忆,提醒她那沉痛的过去不要忘记。
见她毫不关心脸上的疤痕,未璃心不由一痛。她现在如此不在乎自己的容颜,想必是要与过去一刀两断。
“以前的事情你可是记起来了?”
“嗯。”
“师妹,记住,以前的事情不管有多痛苦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这世上还有许多未做的事情等着你做,你要想得开些。”未璃劝解道,他生怕她接受不了无人岛整岛人都死了的事实也去做什么傻事。他现如今最为重要的人就是她,不能让她再有什么闪失。
听到师兄这话桔苼朝他安慰一笑:“放心吧师兄,我不会做什么傻事。我还有你和师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会多想。”
她目光坚定,笑容之下是深沉的心。她还有无人岛的真相要查,还有小豆儿、妒娘、梦鸢这些人要见,她还要当面向那人问清楚为何要杀了她,这些事情她都要通通弄清楚。
未璃温和的笑了笑,轻轻的将她几缕乱了的发丝捋了捋:“你能这样想便好,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还有师父、还有我,我们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永远护着你。”
“嗯。”她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师兄,“我没有在众生志上看到你的出生讯息,而且你的那一页明显被撕过,所以你的记忆我没有帮你找回来。”
听她这般说未璃心下不免感动,原来她去极霄雪域也是带着帮他找记忆的目的去的。他温和的笑一笑:“无事,师兄的不要紧,只要你能够如愿想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