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呼延云
呼延云2018-11-27 14:0910,804

  “加油!加油!” 本市最大的室内攀岩馆—抱石厅里人声鼎沸,这里正在进行着

  国际攀岩协会每年在中国举办的最重要赛事之一“壁虎大赛”。为此, 抱石厅特地更换了四分之三的岩壁,将难度级别统一为 5.12B。三位 参赛者腰胯之间系着安全带,八字环下降器的另一端连接着紫色的顶 绳,在土黄色的岩壁上奋力攀爬,由于水平相仿,一时间还无法拉开距 离。尽管只能看到背影,但从他们抓抠蹬踏那一个个外凸的岩点时, 手臂和小腿上青筋暴涨的程度上看,足以想象他们此刻的表情是何等 的龇牙咧嘴。

  也有细心的观众注意到,在比赛开始前不久,有一个穿着天蓝色 运动服的青年来到最左侧那段抱石厅没有更换的、难度为 5.12D 的岩 壁前,开始了攀爬。他的体型虽然有些瘦,但臂膀稍一用力就肌肉贲 张,动作矫健得简直像在岩壁上草书,上升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只在中途一段大角度的岩壁前稍稍停歇了一下,把手伸到后腰的粉袋 里擦了点防滑用的镁粉,然后继续向上。在到达最高点的时候,他右 手的手指抠住岩点,右臂一提,左臂舒缓地扬起,仿佛张开了翅膀,整 个身体宛如山鹰一般腾起。几只寄居在天棚上的小鸟扑啦啦飞到他

  面前,叽叽喳喳地,仿佛是抗议他侵略了它们的领地,他笑着朝它们眨 了眨眼,手一松,摊开的身体顺着顶绳的滑动,稳稳地降落到了地面。

  “这人是谁?”观众席响起一阵骚动,因为以他的身手,如果参加 “壁虎大赛”,获得冠军简直易如反掌。但是大家面面相觑了半天,没 人知道。那青年也不在意,脱下安全带,和承当保护人的那个大学生 对撞了一下拳眼,去洗手间洗掉了手上的镁粉,准备离开。一抬眼,他 看到了在抱石厅门口目视着他的马笑中,不由得一愣,娃娃脸上立刻 绽开了笑容,大步走上前去,来到近前,两个人同时伸手狠狠给了对方 的肩膀一拳,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马笑中抬起头看了看高高的岩壁,歪歪 嘴巴说,“我爬肚皮行,爬这个可没戏。”

  呼延云笑道:“一个月不见,上来就腥臊恶臭的,说吧,找我什么 事?”他突然发现郭小芬也站在不远处,冷着面孔不看他,上前叫了一 声:“小郭……”

  “说清楚—”郭小芬一指马笑中,“是他死活拉我过来的,我可不 想找你。”

  呼延云怔怔的,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马笑中打圆场:“不管你们小两口往日有什么冤近日有什么仇,今

  天都给我个面子,咱们先上车说正事儿,行吗?” 郭小芬狠狠啐了他一口:“谁跟他小两口!” “不是小两口,难道还是老两口?”马笑中大笑起来,一手牵了一

  个,走出抱石厅。 坐进警用普桑,马笑中一边开车,一边把青塔小区命案的经过大

  致讲了一遍,然后说到小青想请呼延云出面帮她洗刷冤屈,呼延云想 了半天说:“怪啊,我好像不认识这个小青啊。”

  “她也说你肯定不认识她,但是她又说,只要把你带到她面前,你 就一定会帮她。”

  呼延云认真地说:“老马,你知道我是不轻易接案子的,倒不是我 有意拿大,而是……”

  “少来!”马笑中说,“咱们是不是好哥们儿,是就甭客气。” 呼延云一听哭笑不得,帮他接案子,听他的口气倒像是受了他的

  恩惠:“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先见见这个小青再说吧—对了,老 马,这个女孩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你这么热心地帮她?”

  “我多正直啊!从小就是学雷锋标兵,专爱帮助个大姑娘小媳妇 的。”马笑中嬉皮笑脸地说完这句话,稍微正经了点:“说真的,我打看 见小青第一眼开始,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觉得她面熟,而且似乎我欠 了她什么似的,她要受欺负,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虚伪!”郭小芬不屑地说,“喜欢上人家就直说,干吗来这套‘似 曾相识’的把戏,你也不嫌老土。”

  “唉!我就知道你们想偏了!”马笑中长叹一声,“可惜了我这留 取丹心照汗青!”

  听得呼延云和郭小芬都“扑哧”一笑。

  再次走进阴暗的提讯室,小青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

  她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一双眼睛,从黑漆漆的瞳仁里放射出的 光芒,犹如暗夜中的星光,清澈而高傲,有着穿透一切并洞彻一切的力 量,但毫不刺眼,只是稍微有一些冰冷—但至少比她那颗因绝望而 寒透的心更有温度,这使她不禁鼻子一酸,泪水立刻从眼眶里涌出,滑 下苍白的面颊。

  呼延云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小青抽泣道:“你一定要救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呼延云柔声道,“先别哭,慢慢说好吗?” 小青点点头,从旁边的李管手里拿过一个粉红色的钱夹,打开,抽

  出里面的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我和我姐姐。” 呼延云接过来一看,照片上两个俏丽的女孩并肩靠在一棵大柳树

  下,笑得很甜,右边的是小青,左边的是…… “我的天啊!”马笑中忍不住叫出了声,“这不是娟子吗?!”

  郭小芬连忙上前,也看了看照片,然后声音颤抖地问小青:“娟 子……是你姐姐?”

  小青点了点头:“对,我亲姐姐。” “我说怎么一看见你就觉得眼熟呢?原来你是娟子的妹妹!”马

  笑中从椅子上“呼啦”一声站了起来,对呼延云和郭小芬嚷嚷道:“她是 娟子的妹妹—咱们必须救她,不然别怪我翻脸!”

  娟子,本市天堂夜总会的服务员,心地善良,在上个月发生的系列 命案中帮过专案组很大的忙,但是不幸惨遭幕后黑手的报复,一夜间 香消玉殒。

  “我们都是你姐姐的好朋友……”郭小芬对小青说,“你姐姐和我 说起过她有个妹妹在老家,她出来打工就是为了供你上学,怎么你也 进城了?什么时候来的?”

  小青垂下脑袋,低声说“:我来这里,其实一直是瞒着我姐姐的。 我在我们那个省会城市上艺校,后来见了一个打工回家的亲戚,说姐 姐在城里吃了很多苦,我觉得没脸花她的钱上学,就也来了这里,打工 养活自己。我不敢告诉她,怕她赶我回去。她寄回家的信,都由亲戚 转寄给我。”她停了停,把目光转向呼延云说:“上个月,我收到她的最 后一封信,说她在夜总会里受欺负,被一个人非常好的人救了,这个人

  叫呼延云……后来姐姐去世了,我去领她的遗物时,看到一块手帕上 写着你的名字,所以我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你来……”

  “什么走投无路,有我们在,你就当多了一堆亲人!”马笑中拍着 胸脯说,身子直往前探。

  旁边的李管敲敲桌子:“请你和小青保持距离。” 郭小芬抿着嘴偷偷地乐,马笑中瞪了李管两眼,鼓了鼓嘴巴,想说

  什么又没说出来。 呼延云把那照片看了又看,还给小青,面无表情地说:“除了这个,

  你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娟子的妹妹?” 小青一愣。屋里的空气一颤,犹如热锅上突然被泼了一瓢冷水,

  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嘶啦”声。 “喂!”马笑中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呼延云你什么意思?!” “我必须要核实清楚。”呼延云慢条斯理地说,“谁能肯定她不是用

  ‘亲姐妹’对我们施加了心理暗示,使我们觉得她和娟子长得很像— 也许她和娟子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小青原本湿漉漉的眼睛里,渐渐放射出失望甚至愤怒的光芒,她 在一张纸上刷刷刷写下三串数字:“上面这个是我们乡派出所的电话, 下面两行是我和我姐姐的身份证号,你可以给我们乡里打电话查一 查,看看娟子是不是我的姐姐。”然后把那张纸递出。

  “我去打听一下。”马笑中伸手要接。 呼延云“啪”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把纸条从小青手中接过,转递给

  旁边的郭小芬:“小郭,你去核实。” 郭小芬接过纸条走出提讯室。马笑中瞪着呼延云,眼珠子跟炭炉

  子似的直喷火。呼延云却极沉静,凝望着木头桌子上一块涟漪般的年 轮,仿佛是在根据纹理计算这桌子还是一棵树的时候究竟活了多久。

  一会儿,郭小芬回来了,朝呼延云点了点头。

  呼延云这才开口说话:“小青,我们三个都是你姐姐生前的好朋 友,所以会竭尽全力帮助你。案情的大致经过,马所长已经和我讲过 一遍了,下面,我将要问你几个问题,请你一定要说实话,如果你撒谎 或者隐瞒,可能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小青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冰冷,犹如等待着被从太平间抬走。 “好,我来问第一个问题。”呼延云说,“你到底有没有杀杨薇?答

  案请简单:有,或者没有。” 小青呼啦一声站了起来,对李管说:“带我回监舍吧。” 李管一愣。 马笑中狠狠一拍桌子,对着呼延云大吼一声:“你小子也他妈的太

  没义气了!”顿时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郭小芬立刻站起,绕到桌子另一边,两只手抱住小青的肩,使劲把

  她摁回椅子上,说:“你姐姐不在了,我就是你的姐姐。听话,坐好,回 答问题—现在能救你的,只有这个人。”

  小青恶狠狠地瞪着桌对面的呼延云,满眼的憎恶活像是看到了一 只在橱柜里散步消食的蟑螂。这个长着娃娃脸一看就不成熟的家伙! 姐姐怎么会在信里说他那么多好话!救人?他摆明了是在玩人!

  “很好。”呼延云赞赏地看了一眼郭小芬,可惜人家依旧不用正眼 看他,“小青,继续回答刚才我提出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杀杨薇— 有,或者没有。”

  “没有!”小青生气地嚷了一声,跟晴雯撕扇子似的。 呼延云毫不介意:“第二个问题:你的那个镜子杀人的故事,是听

  别人给你讲的,还纯粹是你自己编的?” “我自己编的。”

  “你除了在恐怖座谭上讲过,还对谁说起过?” “我只在恐怖座谭上讲过。”

  “请再想一想。” “哦,对了,还有蔻子,她是我的朋友。有一天晚上她来 Darkness

  酒吧玩儿,我请她喝酒。喝多了,烦,我就给她讲了这个故事。” 马笑中在旁边插话:“没错,是有这么个事儿,蔻子也说来着。” 呼延云接着问:“出事那天,你从老甫家离开以后,去哪里了?把

  你的整个行程详细地讲一遍。” 小青说:“我没去哪里啊,然后就直接回家去了。” “小青!”郭小芬突然严厉地说,“说实话,不要撒谎或隐瞒。” “对,你一定要说实话啊。”马笑中也补了一句。 小青的嘴唇向上一挑,歪起脸瞪着他们俩,活像是一个虽然打输

  了架却决不认输的孩子。但是,当她从他们俩那有些焦急的神情中, 看出隐藏在后面的是真切的关爱时,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她终于 明白郭小芬刚才那句“你姐姐不在了,我就是你的姐姐”的话,绝不是 作伪了。他们是真的想帮我、救我,和这个可恶的呼延云不是一回事。 她慢慢地低下头,仿佛将充胀胸口的戾气倾泻掉了一些,而后抬起头 说:“其实,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望月园去了……”

  呼延云点点头:“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进过发生命案的青塔小区?” “没有。”小青毫不犹豫地说,“半步也没有进过。” 呼延云说:“你不回家,去和青塔小区一坡之隔的望月园做什么?” 小青像被突然揭开盖头的新娘,怔了一怔,嚅嗫道:“我……我是

  去等一个人。” “等谁?”呼延云步步紧逼。

  小青的神情一阵茫然,眼睛像寒冬腊月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 色的霜,整个人仿佛在刹那间被冻住了。

  好冷啊! 北风呼啸,吹在脸上犹如粗糙的砂纸在反复打磨,生疼生疼的,尽

  管戴着手套,穿着皮靴,但是脚尖和指尖依然像被竹签子戳透一般,痛 到麻木。小青把白色羊绒围脖紧了紧,望望头顶黑铁般的夜空,想象 着它会被冻裂,一块一块地坍塌。

  下了人行道,走进河岸边的一片密林,只见无数光秃秃的枝丫被 悬吊在黑暗中打着晃,仿佛穿行于人体骨骼陈列馆。小青像僵尸似的 直直伸出两条手臂,一面摸索着一面走,才没有撞到树干,不知多久, 终于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阿累。他驼着背,一动不动。小青忽然害怕 起来,怕他已经被冻死了,直到走到他身边时,他动了动,抖落了覆盖 在脊梁上的一股沉沉死气,小青才稍稍放心。

  “你等了很久了?”小青问。 “嗯。”阿累说,本来就很重的鼻音,由于寒冷的缘故,更显得板结。 “说实话,我觉得挺无聊的。”小青看着他那外凸的厚嘴唇,想起了

  复活节岛上那些被海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石像,突然有点怜悯他,于 是稍稍把口气放缓了一些,“我一点也不喜欢做你的密探,不过,有些 事硬往我的眼里撞,我就不能再装瞎子了。”

  阿累的身子一颤:“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怎么说呢?小青犹豫起来,这简直没法说出口。就在刚才,她在

  酒吧里弹了会儿钢琴,去了趟洗手间,刚在马桶上坐下就听见旁边的 隔断传来喘息声混合着呻吟声,羞得她半天解不出手,气呼呼地站起, 准备洗手离开。她站在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从玻璃镜中看见旁边隔 断的门打开了,一个“鸭子”提着裤子匆匆离开了洗手间,跟在后面出 来的居然是樊一帆,嘴角挂着满足而得意的笑,跟刚吃了烤鸭似的,满 脸油乎乎地放着红光,连手也不洗就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小青惊讶极了,出了洗手间,只见樊一帆站在过道里,抱着一个穿 着黑衣服的、又矮又瘦的女人(小青猜她就是杨薇)狂笑,直着喉咙喊: “爽啊!真他妈的爽啊!”杨薇右手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在嘴里使劲 咂了两下,吐出一口又粗又长的烟雾,遮掩住了脸孔。樊一帆意犹未 尽地说:“还是你的招儿高,那傻逼本来说要跟我离婚的,可是我刚跟 他说我怀孕了,他马上就把话收了回去,还跟他那死不了的老娘吵了 一架。等他一玩儿完,他的全部家产—哈哈哈哈哈!”

  “我们还是得考虑周全,加快速度……”杨薇说到一半,看见小青, 立刻拉着樊一帆走远了。

  小青不禁毛骨悚然,以为自己正置身于精神病院里,听两个疯子 商量按照电影《烹夫》中的情节找个人来肢解后煮汤喝,赶紧走到僻 静处,给阿累拨打了手机,说找他有急事。阿累约她到“水岸枫景”附 近那片临河的树林中相见。

  现在,面对阿累,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好,想了半天才说: “樊一帆是不是跟你说她怀孕了?”

  阿累从石凳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假的!”小青说,“她骗你的!” 黑暗,有如灌进墓穴的泥浆,把一切都彻底封闭。完全看不到阿

  累的表情,但小青能觉察到他的厚嘴唇在颤抖,像被风吹得破烂的窗 户纸。良久,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河边走去,宽厚的脊背摇摇晃晃 的,像一只受伤的熊。

  小青木然地跟在他的后面。 结了冰的河面,好似寒武纪后就没融化的冻土,寒风掠过,腾起一

  片波浪似的白烟。阿累站在河边,凝视着远方,本来就凌乱的头发,被 吹得发了狂一般发出嘶嘶声,像受困的野兽在恨恨地磨着牙齿。

  突然,他转过身,一双狭长的眼睛,好像蒙尘的蜡烛被重新点燃, 放射出因火热而跳跃的光彩。

  他说:“小青,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小青惊呆了。

  “小青,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阿累一字字大声说,清晰极了。 小青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一向木讷的阿累,此时此刻却突然变得异常聪敏,他马上明白了

  小青拒绝的原因:“我向你承诺,我会尽快和樊一帆离婚—那么,你 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风,掀起小青的长发,雪白的面庞宛若融化的雪,浮起幸福微笑。 如同倾倒一般,阿累一把将小青搂进了怀里,他的拥抱那么紧,紧 得小青几乎透不过气来。起初几秒,她从他厚实的臂弯中感觉到了温 暖,但是很快,一股不安从她的心中油然而生:因为她的胸口贴着他的

  心腔,清晰地觉察到他的心跳快得反常—那不是爱的喜悦的加速, 而是一种癫狂的横冲直撞,仿佛一辆失控的客车冲向悬崖!而她是唯 一一个被突然拖进车厢的乘客。她吓得闭紧了双眼,耳畔传来呼啸的 风声,恍惚中疑是在坠落。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草率地 答应他?其实我并不了解他,其实他和我并不是一类人。你抱我抱得 太紧啦!她想喊可是又喊不出,刹那间她那被挤出窍的灵魂看到了两 棵树,一棵是她,另一棵是阿累,他之所以用藤蔓死死绞缠住她的树 干,不过是想把她的汁液在最短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吸吮干净……

  还有,还有樊一帆在过道里对杨薇说的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等他一玩儿完,他的全部家产—哈哈哈哈哈!”

  仿佛一把沾满鲜血的铡刀,冷漠地、机械地、不由分说地缓缓下 落,空气中渐渐溢满了血腥气。

  等他一玩儿完?!

  “小青,小青。” 一声声呼唤,将她从寒风凛凛的河边,拉回到了狭小的提审室。 “小青,请继续回答我的问题。”呼延云看她的眼中霜一般的迷茫

  渐渐消融,接着问,“你那天晚上到望月园,究竟是在等谁?” 不!她告诫自己:不能讲,绝不能泄露一个字,宁可死去,也不能

  破坏我的计划。她咬咬牙,对呼延云说:“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小青。”郭小芬焦急地说,“不要任性。” 谁知呼延云微微一笑:“算了,你不想回答就别说了。我来问下面

  的问题。”

  这有点出乎小青的意料,连马笑中和郭小芬也惊讶地看着呼延 云,本来他们害怕小青这一句话会导致呼延云放弃调查,谁知竟然轻 轻松松地直接跳到下一关,这让他俩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你要等的人,后来来了吗?”呼延云问。 “没有,他一直没出现。” “然后你就离开了?”

  小青点点头“:因为我看到了蔻子,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她 也在望月园。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等人,就赶快溜走了,直接回家去 了……整个过程就是这么简单,我压根儿就没有杀杨薇。”

  “说起杨薇,你讨厌她吗?” “非常讨厌!”小青的眉毛紧皱,活像是抬脚看见鞋底沾上了狗屎,

  “我见她不多,但我知道她给樊一帆出了许多整人、害人的坏主意,要 我说,她的死纯属恶有恶报!”

  “那—”呼延云悠然道,“你觉得樊一帆和杨薇哪个更坏呢?” “当然是樊一帆!”小青毫不犹豫地说,“杨薇出的主意再坏,说到

  底不还是樊一帆自愿去听、去干吗?!”

  呼延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问:“樊一帆到底和你有什 么仇?据说是你看上了他的老公,和她争风吃醋,后来她的老公死了, 你把死因全都怪罪在她的头上……”

  “不对!”小青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满眼的怒火灼得瞳孔都发红, “阿累根本就是她害死的!别看我没有证据,可是我心里明明白白! 还有,阿累已经看透了她是一个坏女人,本来打算和她离婚之后,和我 在一起—阿累心里爱的,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哗啦!”提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 眼袋特别大的女管教,在她身后,是脸色铁青的司马凉。

  刚才马笑中他们三个来到看守所的时候,要求见小青,大眼袋死 活不同意。马笑中骗她说是司马凉允许了的,她不信。马笑中想起所 里的老田说话声音要是低一些,和司马凉很像,就拨通了老田的手机, 张口就叫司马队长,说看守所的人不许我提审小青,得你批准才行,你 直接跟她说吧。老田是老民警,比油条还要滑,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 压低了嗓子跟大眼袋说赶紧把小青提出来,马所长要执行公务。大眼 袋真以为是司马凉,才答应,还直叮咛李管一定要在旁边看好了。

  等马笑中他们离开办公室,大眼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给司马凉 打了个电话,司马凉一听就匆匆开车赶了过来。

  “哟!司马队长来啦!”马笑中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咱们现在 就开始,还是等会儿再说?”

  司马凉有点糊涂,凸眼珠子鼓起老大:“开始干什么?” “验伤啊!”马笑中一副震惊的表情,仿佛对方明知故问似的。他

  指着小青额头上的纱布和脸上的几块瘀青说:“你看,这摆明了是看守 所虐待的,没准儿—就是她指使人干的!”他手一指大眼袋,凶巴巴 地瞪着她说:“收了外面某人的孝敬了吧?想来个死无对证,对不对?”

  大眼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向司马凉辩白:“司马队长,咱们 可都是公安系统的,都是自己人啊,小青这伤是和她同一个监舍的人 打的,我们及时给她治疗了,打人者我们也马上严肃处理了,你可不 能……”

  司马凉手一挥,拦住了她的话,然后走到马笑中面前,站定,看着 他的脸。

  “马所长。”司马凉的声音仿佛是把一枚接一枚的钉子敲进木板, “看来我有必要再次提醒你:这个案子,我是第一侦办负责人,所以,请 你不要妄图逾越我去做什么,更不要捣鬼。”

  矮胖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嘴巴歪得活像个对勾,眼角因为嘲 笑而挤出的细纹,每一条都写满了不屑。

  “还有你!”司马凉伸出竹竿一样的手臂,指向郭小芬,“也给我小 心点儿。”

  “还有—”他刚刚准备把指尖对准坐在桌旁的那个人,突然像被 电了一下似的,蜷缩起了食指。

  那个人的目光如此犀利,纵使在这阴暗的探视室里,也闪烁着刀 锋般不容侵犯的光芒。

  “你是谁?”司马凉的喉头咕噜吞咽了一下,问。 那个人没有理他,对小青说:“好吧,我问得也差不多了,我们先走

  了。”然后往提讯室外走去。司马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厉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

  “他叫呼延云。”旁边的马笑中说了清晰的五个字。 司马凉身子一震,松开了手。 耳鼓上像被重重地擂了一拳,虽然没有倒下,但脑壳里震荡得好

  似打碎的蛋黄,一片混沌。

  “司马队长,司马队长……”大眼袋看他神情恍惚,连声叫他,“那 个呼延云是什么人啊?名律师还是名记者?好像很有来头的样子。”

  “一个酒吧弹琴的,怎么会把这尊神请来?”司马凉自言自语道, 忽然回过神来。提讯室里空无一人,李管带走了小青,马笑中他们三 个早已离开了看守所。他粗粗地出了口气,对大眼袋厉声说:“马上把 小青安置到单间的监舍里,不能再让她受一点伤害。”

  大眼袋刚想说刑警队无权干涉看守所的工作,但看司马凉紧张的 样子,有如大敌当前,不容置喙,只好点了点头。

  司马凉回到车里。8 月的中午,车子在露天停车场上不过十几分 钟,车内便闷热得蒸笼似的。他把屁股在滚烫的座椅上挪了又挪,烦 躁得脑门出了一层汗,最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名茗馆的张燚留给他的 电话号码。

  虽然是暑假,名茗馆的活动还在如期举行。今天的主题是根据“纽 约炸弹客”剖绘连续爆炸案罪犯的心理。同学们正围坐在长桌旁,一 边翻阅资料一边发表自己的看法,张燚的手机响了。她一接听,神情 好像突然被一个浪头卷进了大海,又惊讶又紧张,一直对着话筒“嗯嗯 嗯”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等挂断电话,她马上抬起头对着二层说: “凝,刑警队那个司马队长打来电话,他说小青好像找到了一个委托 人,来帮她洗冤。”

  周宇宙一听,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委托人?谁啊?” “小周你别慌。”一个同学笑嘻嘻地说,“什么委托人,能和咱们名

  茗馆抗衡?” “呼延云。”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所有人都不禁站了起来。

  以对国内大案要案逐一分析为主要功课的名茗馆,岂能不知道 呼延云的名字,在他们的心中,这个人一直和林香茗一样,都是只能仰 视,不可逾越的巅峰。

  更何况…… 静寂,如白夜。唯有空调机从牙缝中发出的咝咝声。

  “课一组,92%;九十九,80%;溪香舍,78%;名茗馆:66%……”二 层的铁书架间突然传来一个娇柔而平静的声音,“张燚,我没记错吧?” 张燚知道她说的这些数字,是中国四大推理咨询机构各自的破案

  率:“一点错都没有。” “呼延云呢?”楼上的声音问。

  “按照有案可查的记录。”张燚说,“截至目前,他总共接手过 32 起 各类案件,破案率是— 100%,无一失手!”

  “了不起啊!”楼上的人长叹一声,沉默良久,忽然轻轻一笑:“不 过,人不是神。统计学研究表明,即便是走钢丝的天才,他成功的次数 越多,下一次失足坠落的概率就越大……张燚、周宇宙,你们俩不妨现 在去一趟青塔小区,我敢断定:呼延云接受小青的委托后,第一件事就 是赶赴犯罪现场。你们可以实际感受一下这位推理者的风采,看看他 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奇,还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出了看守所,坐进普桑,马笑中就冲着呼延云吵嚷起来:“你直说 吧,你到底救不救小青?”

  呼延云把竖在储物盒里的一瓶农夫山泉拧开,咕嘟咕嘟地喝着, 一言不发。

  马笑中更生气了:“你别忘了,娟子活着的时候,咱们俩可都对她 说过很伤害她的话,你难道就不想补偿一下吗?现在她的妹妹受难,

  这可是最好的机会啊。我告诉你呼延云,做人可不能没天良,俗话说 头上三尺有—”他向上一伸手,指头正好戳到车顶棚,赶紧把上竖的 指头伸到车窗外,“有那个神灵,你要是不帮小青,咱俩今后就没交情 了,小郭你今后也甭搭理他!”

  “本来我也没想搭理他。”郭小芬哼了一声,“不过,马笑中你也安 分点,这是命案,不能感情用事。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挂在心上,那 个司马凉不是一直又蠢又笨的吗?怎么会用在犯罪现场没有找到手 机这一点,推理出杨薇是被谋杀的呢?莫非他的背后有高人指点?”

  “你还真说对了。”马笑中说,“我打听出来了,杨薇死之前,不是在 老甫家参加了一个‘恐怖座谭’吗?在座的有一个叫周宇宙的,是中 国警官大学的学生,他也是名茗馆的成员之一。”

  “名茗馆?”郭小芬一声惊呼,看了看呼延云。 呼延云眉宇一蹙。

  马笑中接着说:“名茗馆那帮小屁孩把司马凉叫去叽咕半天,据说 达成了一桩买卖:他们答应做司马凉的幕后参谋,帮他破案,换取周宇 宙平安无事。那个手机的事儿,就是叫什么凝的馆主推理出来的。”

  “爱新觉罗?凝—名茗馆的第七任馆主,据说在犯罪心理学上 很有造诣。”呼延云沉思了片刻后说:“小郭做的刀上缺少左手指纹,从 而证明杨薇是被凶杀的推理,名茗馆有什么评价吗?”

  马笑中摇摇头:“好像就是觉得费劲了一些。” “不是费劲。”呼延云说,“小郭,恕我直言,你那个推理根本上就是

  站不住脚的。”

  郭小芬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你身上带刀了没有?” 呼延云问马笑中。

  马笑中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前两天从流氓手里缴获的仿巴克虎 牙,递了给他。

  呼延云把刀递给郭小芬:“你可以试一下,假如你右手正手持刀换 成反手持刀,需要左手‘辅助传递’的时候,左手的指头会捏在刀的什 么位置?”

  郭小芬小心翼翼地一试,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恰好捏在了刀身上。 “你看,这样一来,我们假定杨薇是自杀,她用左手捏住刀身,右手

  换成反手持刀,然后把刀插进自己的心口后拔出……” “我明白了!”郭小芬恍然大悟,“刀身刺进身体再拔出,上面的指

  纹就被伤口处的肌肉擦掉了。” “所以,即便是在刀上找不到杨薇左手的指纹,也不能证明她就是

  被杀的。”呼延云边说边把刀子从小郭手中拿回,插进刀鞘。 “哈哈,呼延,还是你小子厉害啊!”马笑中咧开了大嘴:“和你一

  比,名茗馆那帮小屁孩可就差远了,他们可没发现小郭推理中的破绽。 现在我放心了,那个司马凉拉了一司马懿,我可是请来一诸葛亮— 让他玩儿蛋去吧!”

  “开车吧……”也许是“名茗馆”三个字触动了呼延云的心事,他 的两道浓眉皱得紧紧的,“川字纹”像刀刻一般清晰,“咱们去青塔小区 的案发现场看看。

继续阅读:第十三章 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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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推理师:破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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