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阳国际机场
都阳国际机场是市政府建设的新机场,一年前才正式投入使用。相比以前的老机场,新机场面积足足大了两倍,白色浑圆的钢铁支柱如同巨龙在空中交缠纠结,气势磅礴。棱形透明玻璃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现代化的几何建筑以奇异的角度重影交叠,每个角度都可以与光影构成一副绝佳的摄影图。
候机厅内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家佑,我们进去吧。”星予走到卫家佑前面。
卫家佑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眼睛紧盯着机场大门,喃喃道:“还有最后五分钟。”
陈星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又走回了去,与另外三人无奈地对视。
卫家佑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流,拳头握紧。
乔薇薇,再给你一次机会!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登机的温馨提醒在空旷的大厅内响彻不绝。
“你去劝劝。”
“我去劝?我才不去。”
“我也不去。”
在三人互相纠结推诿之际,阿窗不知何时已站在卫家佑的身边。他动手压低了鸭舌帽,低低地说:
“别等了,她不会来的。”
卫家佑转头:“你怎么知道?”
“如果她真的为了你好,就不会来。”
“你跟她说了什么?”卫家佑察觉到阿窗的不对劲。
“她来或不来,只跟你有关。”阿窗甩开卫家佑的手,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单手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去。其他三人见状,也随即跟上了阿窗的脚步。
卫家佑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机场门口的人流,拖着行李箱转身进入登机口。
~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里传来清晰而机械的女声,不断在耳边重复。
“还要再打吗?”替乔薇薇拿着手机的护士问道。
“不用了。”乔薇薇轻轻地说出。上下眼皮再次接触之时,一滴泪从眼角边滑落。
“可别哭了。”护士急切地道,“泪水会感染伤口的。”
乔薇薇想点点头作为回应,可泪又掉了一滴。急得小护士连忙拿来医用棉球把她脸上的泪渍擦干。
“求您可别哭了!”
“您别点头啊,点头扯到伤口怎么办?”
“早知道就不给您打电话了!”
“医生!”小护士将浸湿的棉球往垃圾桶一丢,慌忙跑出去,“病人一直在哭怎么办?”
……
“我都跟你说过了!病人这时候不能有剧烈的情绪变化的!”不一会,一名白袍医生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低头认错的小护士。
“乔小姐,乔小姐?”医生走到病床旁边叫着她的名字。
乔薇薇的眼睛仍然紧闭着。
“乔小姐?”
医生看了看身边的数据,表情蓦地剧变。
“不好!病人休克了!准备心脏复苏!”
~
四个月后
“大小姐,董事长让我来接您出院。”阿福恭敬地道。
乔薇薇背对着阿福,身后的背影被无限拉长。如血的重重地夕阳挂在远处山峦的顶峰,一群大雁从天际飞过。
“小姐您……”见乔薇薇没有回话,阿福欲言又止。
车祸之后,乔薇薇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从前那双眸子装着是湖光山色,阳光下波光粼粼,而现在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死水。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淡淡的,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似乎失去了拥有情绪的能力。她有时可以一个人在床边坐一天,也不讲话,只是看着窗外。反应好像也迟钝了许多,有时甚至连他和乔勇刚都认不清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乔薇薇说,“我再坐一会。”
“好的。”阿福咽下将话咽了回去,往病房外走出去。
“没想到四个月就过去了……”乔薇薇喃喃道。
“bluemoon的《open》单曲以强势的姿态登上音乐风云榜,作为一只从国内出去的新人乐队第一只首歌就能有这样的成绩非常了不起,让我们来听听吧!”女主播介绍完,画面切到一片稻草田里,五人在草坪上奏乐。
乔薇薇盯着站在最前面握着直立话筒的男人,将整首歌听完。
“看来你最近过得很好啊。”乔薇薇低头,嘟着嘴自言自语,手里的水晶狮子传来冰冷清新的触感,“看来没出去的只有我而已。”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探身拿起包包往病房外大步走去。
“小姐。”见乔薇薇走出来,阿福脸上出现了一丝欣喜。
“等下我要去哪里?”
“董事长说希望您回家一趟。”
“我不回了,安排下今天晚上的飞机,我要去Y国。”
“您为什么去Y国?”阿福驻步,完全没有想到乔薇薇的决定来得会这突然。
“学习一年,回来当你老板。”乔薇薇淡定地挥挥手,没有停下脚步,往走廊尽头走去。
~
乔薇薇喝了口咖啡,咽下记忆中的苦涩。
“我在机场等了你两个小时啊!如果我知道你出了车祸,我绝对不会走的!”卫家佑低声怒吼着。
“家佑,很多事情错过了,就错过了,也不会再重演。”
这句话用在她身上,也是。
“如果没有俞泽楷呢?”卫家佑不甘地最后挣扎,像是掉入井的人看到水面上浮起一根稻草,拼了命游过去抓住。
“我跟俞泽楷没有在一起。”乔薇薇抬眸,每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所以如果没有俞泽楷,我的回答仍然一样。”
“呵呵……仍然一样吗?……”卫家佑红眼睛幽幽地看着桌面,苦笑着重复她的话。
“现在你在国外生活的也挺好的,就不要回头了。或许是我们两人的性格,也或许是缘分作怪,也有可能是我们一开始就不合适。我也说过了,我从来就没有埋怨过你,我也希望你不要埋怨我,卸下所有,往前面走得会更加轻松一点。”
乔薇薇站起身,没有回头地往门外走去。
“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走出咖啡厅的那一刻,乔薇薇忽然觉得浑身有点冷,不由得搓了搓手,往手心呼了一口热气。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地包裹住她的双手。
“冷吗?”俞泽楷紧锁眉头,“这么冷的天气,怎么不知道多穿一点,就像小孩子一样不知添衣服的吗?”
乔薇薇身上还穿着今天典礼时的黑色长裙,外面简单地披了一件大衣。小腿的肌肤暴露在冷空气中。
乔薇薇不由得噗呲地笑:“你一直都等在外面?要是你打了个喷嚏,粉丝可得心疼了。”
“要是你感冒了,我也心疼。”
俞泽楷抬头,看了眼咖啡厅里正望两人这边瞧的卫家佑,收敛神色,握住乔薇薇的一只手就往外走。
“怎么了?”乔薇薇捕捉到俞泽楷脸上那一丝厌恶,问道。
“没事。”俞泽楷沉沉地道。
乔薇薇好奇地回头,顺着记忆中俞泽楷的视线方向看过去,正好发现了橱窗内的卫家佑,而卫家佑也发现了她的视线,半个身子站起来,似乎是想要追上来。乔薇薇脸上笑意消失,忙不迭地转回头。
她往俞泽楷身边又靠近了几分。
“已经都结束了。”
“我知道。”
乔薇薇抬头,正好瞧见俞泽楷脖子处上下滚动的喉结。
“哦,对了,你还没有去过乔家老宅吧。”
“没有。”
“接下来你还有事情吗?没有事情我们回一趟老宅吧”乔薇薇伸了伸懒腰说道。
“为什么?”
“我想去整理下我父母的房间。”
如果不是卫家佑,乔薇薇不会意识到自从搬到新宅后,自己似乎从未回过老宅看看。而有关她父母的一切,一大半都埋在了老宅中久久不得人知。就从她在书房里找到乔栋杰这么多苦苦调查郝妃英的死亡资料,她总感觉乔栋杰还有事情瞒着她。
“好。”
两人驱车直往乔家老宅,乔家老宅位于都阳市的最南部,与住在云雾环绕的半山腰的新宅不同,从乔家老宅出门不到两公里,便是一片蔚蓝的海湾。傍晚的海风夹杂着淡淡的咸腥味一缕一缕吹乱头发,红到发黑的夕阳下,一艘老式捕鱼船停在海面的中央。
车辆驶过沿海马路,一个弯转去,便来到一座白色的私人宅邸。宅邸外因为久久没有精心打理,白色的外墙上,爬山虎顺着三楼的阳台向底部蔓延,形成一片壮观的绿色海洋。外院长了不少本来不属于这里的植物,三三两两、生命旺盛地分布着。花园还有一个小池塘,小池塘与宅邸外的河流连通,即使没有清理,水面还是看起来那么清澈,晚风轻轻一吹,湖面便会泛起涟漪。
老宅并没有新宅那么大,气势也没有那么恢弘,甚至显得略小气,但却令人感到温馨。
乔薇薇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打开灯。室内并没有像乔薇薇预想的那样四周都是灰尘,海风和空气侵蚀了原木家具,一副许久无人居住的样子。相反,周围洁净如新,家具除了旧了一点,上面的木脂仍然可以反射出灯光。所有的摆设,正如乔薇薇十五年前的记忆一模一样。窗台的那朵长得特别富有生机的红菊,乔薇薇记得,是她九岁的时候从花园挖来园丁刚刚种下去的种子,偷偷种在窗台上。没有人除去,也没有人照顾,竟然长得如此茂盛。
“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俞泽楷打量着这间屋子,与老宅比起来,新宅的确是大的过分了,却也更显得冷清空旷。
乔薇薇点点头。顺着旋转楼梯,上到了三楼。三楼的走廊尽头,便是乔栋杰的书房,在乔薇薇的记忆里,乔栋杰同在新宅一样不允许别人随意进入书房,即使是乔勇刚也同样尊重他的规定。
她轻轻地打开了书房的门,走进了从小视为“禁地”的地方。
“你在外面等我好吗?”乔薇薇对跟在后面的俞泽楷说道。俞泽楷也意识到了这个房间的私密性和重要性,点点头,站在门口没有选择跟她进去。
乔薇薇没有关门,打开灯走了进去。出乎意料的,老宅的书房与新宅的书房的装潢竟然一模一样,甚至连每本书的摆放都是一致的。屋子里似乎还有属于乔栋杰的未消散的气息。乔薇薇的情绪在心里翻滚着。她好像明白了,宅邸还能如此干净,应该是乔栋杰有特地吩咐人打扫,即使是在他离世后。
当她沿着书橱的摆放位置,来到乔栋杰平时办公读书的位置。她终于发现了一处与新宅不同的地方。
那张放在座位后的书橱的正中间的全家福消失不见了。
照片的突兀消失唤醒乔薇薇的记忆,她连忙回头,往远处的书架顶端望去。
果然,那里也有个木盒。
乔薇薇急忙跑过去,取下盒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水晶狮子,往盒壁的两边一贴,盒子自动打开。
盒子打开那一瞬间,乔薇薇的鼻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
放在盒内最顶部的是一张边角已经泛黄的照片。她缓缓地拿起照片,指腹摩挲上面的三个人物。阳光下,湖面波光粼粼,乔栋杰抱着如同豆丁一样,嘟起嘴的乔薇薇,嘴巴几乎快要笑咧到两耳边,身边紧偎着郝妃英。郝妃英笑得如此恬淡优雅,一袭蕾丝白裙随风扬起。手臂轻轻挽着乔栋杰的臂膀,仿佛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乔薇薇抽了抽鼻子,试图抹掉止不住地流的泪,可刚刚才擦干净,泪水又再次掉落,打湿了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