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舟一时间无比为难。细数过往,她讲述的从来都是名人奇事,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捧到家喻户晓的女明星的位置上,此等高难度的大动作,她实在很难完成。然而眼下梅楠西却以死相逼,实在不容她不同意。
“楠西,你这是做什么!”就在这时,魁尔跑了进来。
梅楠西微微一惊,还未回过神来,就被魁尔劈手夺了剪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胡闹!”魁尔冷声喝道,他肤色本就苍白,此时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倒确实有几分慑人。
一身白衣的梅楠西此时就像受惊了的兔子般,呆立在原地,怔怔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不快去帮着平叔接待客人!”魁尔又喝一声,梅楠西这才回过神来,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梅小姐是真的很喜欢你,做什么那么凶她。”江沉舟略带诧异的目光将魁尔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个遍。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竟然是个能令女子如此着迷的男子。
原本异常激动的梅楠西,在见了他后竟然变得温顺无比,简直是到了任人摆布的地步。他仿佛就是瘾君子们朝思暮想的大烟,对梅楠西有一种奇效。
不过他本身容貌清俊,又自有王府里带出来的几分高贵气质,能做到这点倒是不奇怪的。只不过江沉舟和他朝夕相处着,便渐渐的对他那些闪光点有些不以为意了。
听了江沉舟的话,魁尔欲言又止,顿了顿,便转移了话题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梅小姐想当女明星,要我帮她。”
这句话令见过大风大浪的魁尔也不由一怔。
“这个你先别管,你先告诉我,你和梅小姐是打算继续发展吗?”江沉舟急切问道。
“你是在做梦,还是觉得我在做梦?”魁尔双手环胸,露出惯常的不屑笑容,“我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既然她爸爸已经不在了,你就更应该跟她断了呀。免得她总误会,还觉得你对她用情至深。”
“我又不是不想断,可谁知道回来时碰上这种事。”魁尔咬住嘴唇,露出苦恼的神情。
“也是,”江沉舟轻轻点了点头,“梅小姐已经很伤心了,你再跟她提分手,她没准就扛不住了。”
“我倒不管她抗不扛得住,有些话总归早点说明白比较好。然而那天,那个姓邵的却非要让我留下陪着梅楠西,搞得她越发误会我对她有感情了。”邵昊的眼睛里一时间盛满幽怨,“你还让我对她不要那么凶,但我不那么对她,她误会更深了怎么办?”
听起来魁尔也活得十分不容易。
“要不你就再等等,等过阵子她情绪稳定了,再好好跟她说。”江沉舟提议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她成了女明星后,身边环境就不一样了。”江沉舟笑笑道,“没准到时候她就会喜欢上别的美男子,不再喜欢你了。”
“你还真打算让她当女明星?”魁尔微微睁大了眼睛,“女明星是什么人都当得了的?”
“哎呀,你别那么小看梅小姐嘛。而且我觉得,这事未必没有办法……”
之前为了增加谈判的砝码,江沉舟没少在电台里说梅庆安的事迹。从听众来信中可知,她所讲的那些事还是具有一定反响的,关注她节目的听众也大有人在。此时趁大家的注意力还未散去,加紧宣扬梅楠西,没准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若是要做,便必须尽快。
江沉舟对梅楠西怀有隐隐的愧疚之情,听她谈及梅家的衰败,总是感怀在心,觉得无论如何不该坐视不理。然而她已经充分了解到广播的杀伤力,于是便找梅楠西郑重地谈了一次。
“杀了你父亲的人,很可能就是顺着广播摸过来的。如果我去宣扬你,没准你也会被心思不明的人盯上,个中危险,你确定你能承担吗?”江沉舟面对着梅楠西,有些无奈地说话。
人若想红,势必要冒风险,有时候,那风险还不小。她十分难过,她不得不让梅楠西亲自去做这般残酷的抉择。
“男人都是比较尊重女明星的吧?”不想梅楠西忽然来了这样一句。
“各行各业的杰出人士,都应受到尊敬。”江沉舟怔怔地道。
“那……你说我红了以后,魁尔是不是就不会那样凶我了?”梅楠西绞着手里的帕子,含着泪花的眼,显得有那么点儿委屈。
江沉舟一时无言,只得低头喝茶。
“实话跟江小姐说了吧。我们家中负债累累,而我又没什么本事,如若真的不能成名,恐怕我就得去那些歌厅舞厅,或者更差的地方……”梅楠西咬一咬牙,望着江沉舟的眼神异常坚定,“尽管做你想做的吧,江小姐。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自会承担。”
得到这句话后,江沉舟便不再有任何迟疑。正巧是周末,她拿了梅楠西的生平资料,以最快速度组成稿子,然后风风火火地进了美林登公司。
她依然被安排在麻捷飞之后。她安静地等他讲完那些政客笑话后,便开始准备上自己的节目。
“麻台柱,你认不认识电影公司里的人,可以介绍一下吗?我有个朋友对演员这一职业十分感兴趣,特别想试试看。”江沉舟转头见麻捷飞还没走,临时起意问道。
“我想我们身边都有百八十个有志于进军演艺圈的女性朋友。”麻捷飞咧开嘴露出一排尖利牙齿,江沉舟不确定他是否是诚心想笑得这般不怀好意,“你怎么不找裴主任帮忙?”
“我不想再麻烦他了。”江沉舟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想得却是不希望梅楠西与愿景电影公司扯上关系。
麻捷飞把玩着手里的洋火,上上下下扫视江沉舟一番,只把她看得头皮发麻:“江小姐人虽不大,但心思却挺多。您这般令人捉摸不透的美丽女子,平日里应该十分苦恼吧。”
“苦恼什么?”
“追求者甚多。”
江沉舟忍不住笑了:“为这种事苦恼的人,只有麻台柱就够了。”
“确实太苦恼了。”麻捷飞重重叹息一声,轻轻拍拍江沉舟的肩膀,“那我先走了,有消息便来找你。”
江沉舟道别了麻捷飞,便迅速坐到话筒前开始播报节目。稿子内容她已烂熟于胸,此时便流畅而生动地讲起梅府惨案。横死家中的梅庆安,无迹可寻的凶手,以及绑架归来忽然失去亲人的梅小姐……每个细节,都令人唏嘘。
这不是一则单纯的事件广播。江沉舟十分明确目的所在,她要将听众的兴趣全部集中到梅楠西的身上。
这倒是难不倒她。她杜撰了一些绑架中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讲述梅楠西如何坚韧不拔地与绑匪斗智斗勇,此后又如何在父亲的葬礼上变现得坚毅不屈。她刻意略去了魁尔,并觉得但凡是希望梅家兴盛的善良之人,都不会刻意站出来与她为难。
她全身心地投入着,只感时光飞逝,没过多久节目时间便用完了。她有些不舍地放下耳机,仰面靠在椅背上,浑身的疲惫这时才如潮水般向她奔涌而来。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表现,小的瑕疵不可避免,但该说的也确实都说了。
“咚咚”,几声敲门声传来。
“进来。”江沉舟顺口说道,兀自猜测着会不会是麻捷飞忽然有了消息,忽然才折返回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阵不同以往的沉重脚步,令江沉舟倏地睁开眼来。
眼前出现的人,令她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人,在她眼前,杀死她兄长的人。
他有魁梧的身子,和棕色的须发。一身价值不菲的皮草彷如狮子的鬃毛,显得威风凛凛,不容进犯。他就是林大河,人称水爷,上海滩上层人士中的佼佼者。江沉舟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来到这里,与她相见。
如此突如其来,却又是意料之中。
到头来,她终是见到了他。
她缓缓回神,慢慢站起身来。她的脑海里瞬间窜过数十种杀死眼前人的方法,但她亦十分明白,但凡她有一点责任心,都不该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动手。
“你就是江沉舟小姐吧。”林大河哈哈笑着,一副开朗而热络的样子,实在不像记忆中那个冷酷的杀人犯。“久仰大名,今天终于抽出空来见到真人了。”林大河继续说着,“不知江小姐认不认得我?”
“自然认得的。”江沉舟淡淡地说着,“您是水爷,愿景电影公司的老板。”
“我先后在白洛生,以及裴雯雯那儿听过江小姐的名字……哦对,我家犬子,也曾提及江小姐呢。”林大河一边回忆,一边在广播室里踱着步子,“江小姐如此年轻,就能令那么多人记忆深刻,我实在是佩服啊。”
“过奖了。”江沉舟淡淡说着。纵然她努力在心中说服自己,但是她却无法林大河面前做到冷静自持。
“为什么我见江小姐这般眼熟呢,”林大河忽然停住脚步,令江沉舟的心几乎都要跳出喉咙。
“没道理啊,明明江小姐根本不在演艺圈混呀。”林大河向江沉舟迈进一步,小小的眼睛里折射着矍铄的光。他脸上依然挂着笑,但是声音却是冷的:“敢问江小姐是哪里人呀?”
撒谎吧,随便说一个地方,她的脑袋飞速转动着。但是等等,如果露馅的话,恐怕更加不好收拾……
“我是问了什么有难度的问题吗,为什么江小姐要想那么久?”林大河见状,又哈哈地笑了起来。
江沉舟便也跟着笑笑道:“主要是我的身世背景有那么点儿复杂。我是在北平长大的。我父母来自北方,具体是哪里,不太记得了。”小时候她也的确去过北平,如果林大河问起北平来,她有信心能从容应对。
林大河凝望江沉舟半晌,又开口道:“江小姐似乎十分紧张?”
“难得见到水爷这种地位的人,我自然是紧张的。”江沉舟努力克制,才使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抖得过于厉害。
林大河闻言,嘹亮地笑了几声,随即倏地收起笑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但我却觉得,江小姐有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