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泛了霜清,已有早起的鸟儿出来捉虫。郑颜之拿出手机,给郑礼看了上面三十五通未接来电。这些电话都是郑丘廉打过来的,他确实完美的避开了太多次可以正面解决问题的机会,但是在侧面,他仍然是关心他的,郑颜之微信里六十多条未读都是他在问他们有没有平安到家。
郑颜之在手机上敲了“回了”两个字发送给郑丘廉,然后若有所思地对郑礼道,“孩子是父亲的影子,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他,那就不要学他。你年纪还小,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对人好,等找到大锤以后,多爱它一点。对人,对物,对亲情,爱情,友情都一样,你回给对方一个笑脸,对方才敢拥抱,对吧?”
郑礼本来是一时走了困意,想找郑颜聊天,没有想到郑颜会帮他大彻大悟。他在半盏灯里看他,一时觉得他是郑颜,一时又觉得他不是。
作为一个“差生”,他说出了一个学霸都不懂的真谛,他是有些对他另眼相看的。
他说,“谢谢你,郑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你说我爸爸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我爷爷就是这样的吗?”在起身之前,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郑礼对爷爷的印象不深,印象里似乎就是一个脾气又丑又硬的老人,面相很凶,骨瘦如柴,兼带一身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熊熊火气。
“你爷爷好极了。”
郑颜之神色古怪地瞪着天花板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你可以去睡觉了。”
“你怎么整天摆弄这些瓶瓶罐罐,我有那么大一摊子家业你不管,天天就想着做科学家。科学家哪有商人赚钱快,你真是我最失败的投资!”
“不是让你别再考研了吗?你怎么就是不听?”
“谁让你偷改专业的,我不是让你学金融吗?我是用水泥把你喂大的吗?怎么你一直是这副硬邦邦的执拗德行?”
天快亮了,照进一室浑浊不清的冷光。郑颜之重新爬到床头,仍旧没什么睡意。颅内跟光色一样浑浊,却异常清晰的让他忆起了很多年前与郑丘廉的一段段回忆来。
“爸爸,我喜欢做实验,求您别收走这些东西。”
“我还喜欢钱呢,求你帮我赚钱你怎么不答应?”
“我不是从商的料,上次不是已经让您赔了很多钱了吗?”
“你小点声吧,提到上次我就头疼,你这次赚回来不就可以了?你去哪?我告诉你,你要是赶进那个什么科学院,就别说是我儿子!”
郑丘廉对郑礼的付出方式是有问题的,他又何尝正确?他从未夸奖过郑丘廉在科学方面的任何成绩。他独断专横,也曾因为他的“不听话”破口大骂。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郑丘廉是他的附属品,是应该循规蹈矩的遵循他的命令,完成他为他规定的人生的。
“郑丘廉为什么像个哑巴一样,就是因为他爸太强势了,话都被他说完了,他还说什么?”
郑颜喻的话在同一时间跳进了郑颜之的脑海,他此时想起来,仍然觉得郑颜喻是个狗屁不如的人,因为他至今连个儿子都没有,是不够资格批评教育他的教育方式的。但是他的那番话,却后知后觉的让他深思。
“你也不该怪郑丘廉不信你,你做过几件让他信任的事?”
“机精”的声音也在这时冒出来,郑颜之烦躁地闭上眼睛,不想再听到其他声音。他欠起半边身体拉上窗帘,关上灯,所有场景与声音在这一瞬化为一滩死水。
我是你爸爸我最伟大,我把你养大。
他带着这种强制性的催眠,进入了梦香。
上午十点,郑颜之被两道视线直勾勾地盯醒了。睁开眼,左边是试图将手伸到他眼皮上把他“扒”醒的郑礼,右边是面带惺忪之色的白隽。白隽是自己醒的,因为认床,整个晚上都睡得不大舒适。郑礼则是心系大锤,做了个醉汉要吃红烧猫肉的梦,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说要跟土豆一起炖。”
他把郑颜之从床上拉起来,用一种足以以假乱真的神态道:“水已经开了,就等把它大卸八块扔到锅里去腥了。”
“热水去不了腥味,都是冷水去腥。”郑颜之打着呵欠说。
郑礼这样的一看就不会下厨。
“现在咱们就不要纠结冷热水的问题了。”郑礼并不接受反驳,主动蹲下身把郑颜之的拖鞋摆好方向。
“赶紧洗漱,我们还有三个小区要找。如果这三个小区找不到,我打算回昨天那三个小区里再找一遍。”
郑礼是近视眼,鼻梁上常年挂着一幅金边眼镜,这幅镜片并不足以改善他越渐下滑的度数,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白隽是夜盲加老花眼,人脑袋都能看出是气球,塑料袋都能看出是醉汉,指望这两个人精准的找到黄大锤,比让郑丘廉相信郑颜之的话都难。
郑颜之是三个人里眼神最好的,因为最好,所以郑礼出去以后经常向他发出这种提问。
“这片树丛里有黄大锤吗?”
“没看到。”
“树上呢?”
“没有。”
“这栋房子里会不会有。”
“你觉得我眼睛里有红外探测仪吗?”
剩下的三个小区也全无收获。
郑礼颓丧地坐在小区门口,不知道再去哪里寻了。
“你们是在找猫吗?”
门口那位喝茶水的大爷观察他们有一阵儿了,耳朵倒是不背,听到了几句他们的谈话,就背着手走过来了。郑礼以为遇到了“知情人”,连忙站起身迎过去:“大爷,您见过一只橘猫吗?它长成这样。”
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机给大爷看黄大锤的照片。
大爷摆摆手说,“我不用看,我眼神比你们还不好呢。”
“那您问我们是——”
“我问你们是因为前面那个小区最近总有死猫,听说是住在里面的一个老太婆不喜欢猫,故意让她儿子投毒害死的。物业因为这事还去他们那问过,但一是没有真凭实据,二是杀猫这事不像杀人,她杀的都是没主的流浪猫,没人跟她闹,这事也就翻篇了。我琢磨着,你们要是也在找猫,就上那个小区物业那儿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死了,要是没死,也去那儿找找,万一要是在小区里就赶紧带回来,别再让她祸害死了。”
郑礼谢过大爷之后几乎是撒腿就跑,郑颜之和白隽跟在他身后追都追不上。
大爷所说的小区,是一个名叫蒂格豪苑的别墅区,院内死猫层出不穷,见了几次猫尸之后,也就人尽皆知了。区内保安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一听郑礼他们是来寻猫的,二话没说就把人领到了服务中心。他说:“你们看看吧,桌子上这些照片都是我们最近找到的猫尸,要是有你们的,你们就找那个老太婆闹去,我们会支持你们的。”
小区里的流浪猫,本来是有定点投喂站的,大多数住户都挺喜欢它们,经常带着猫粮猫罐头做捐赠。
小保安说:“这次已经是第六只猫了,也是吃了C栋13号楼那家的鱼,没过两天就被发现死在凉亭那儿了。凉亭边上有个水榭,估计是胃里难受挣扎着想去喝水,可惜爬到一半就断气了。我们其实也不敢断定是不是她弄死的,但是你说,哪有那么巧的事,死的六只都吃过她给的东西。”
郑礼一直心惊肉跳的听着小保安的发言,照片一共六张,四张正面朝上,两张是被反扣在桌上的。
正面四只不是大锤,但是死状凄惨,导致他不敢往下再翻了。
“不是。”
郑颜之走过来,动作极快的翻开剩余两张。
郑礼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郁结难处,是心痛于这六条无辜生命的惨死。生命原该平等,为什么偏偏就有人狠得下这份心。
“C栋这个老太太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郑颜之转向小保安。
“她是今年搬来的,好像还是个什么大公司的老板。”小保安说:“刚住到这里不到一个月,平时看着就阴森森的,皮包骨头,又干又瘦,长得其实不算太老,但是跟她登记的信息不像一个岁数。”
“她登记的信息是多少岁?”郑颜之问。
“81了,瞅着就像60左右,不让我们管她叫大妈,谁叫谁挨骂。”
小保安第一次跟她打招呼就挨了一通臭骂,至今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他说:“她让我们喊他柯夫人。你听听这称呼,跟伊丽莎白后代似的。”
“柯夫人?”郑颜之因为这个不常见的姓氏敏感地皱起了眉。
“她全名叫什么?”
“全名得查,你不会跟她认识吧?那你可千万别说我编排过她,她厉害着呢。”小保安絮絮叨叨的念了一串,动作却干净利落。他很快在入户登记表上查出了这个人的全名。
“柯敏。”小保安说:“敏锐的敏,你认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