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全剧终(第一部完)
诀明子2020-02-19 01:005,640

  刚过正月的潞州下了一点小雨,是那种很柔和有温度的细雨,雨后的潞州城山青郁郁,水流淙淙,街市巷角都掩映在一片薄薄的水雾中。这景致,像极了正德五年那个春天的样子。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日子,一个叫陈卿的少年骑马扬波来到了这潞州城。

  不知不觉中,一晃,已是二十年过去了。

  夏言在潞州死牢中见到陈卿的时候,很难把眼前这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一脸颓废的人和他想象中那个桀骜不驯,呼风唤雨,威风一时的陈卿当做同一个人。他以钦差身份坐在他牢门对面,默默的坐了许久,他头都不抬一下,他问了他很多话,跟他说了很多事,他吭都没吭一声,好像他已是一个死了的人,这周围的世界和他没有半分关联。

  黑暗的牢房里从一开始就是一片沉默,到现在,仍然是。

  见陈卿一言不发,跟个死人一样,夏言的嘴角微微一动。

  “也许你是觉得跟我,跟我们再无话可说,是吗?”

  夏言坐在那里,手捋着胡须,沉声道:“这样,陈卿,我用一个消息,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换你一句话,你觉得如何?”

  “当然,我会先说消息,至于它是否让你感兴趣,这个主动权,还是在你手里。”

  夏言看着眼前这个残废了的身影,慢慢道:“你有个夫人,叫石云娇,是吗?”

  他话音刚落,听到对面果然传来一阵枷锁碰撞的声音,那个冷漠的身影忽然抬了下头,夏言知道这句话他是问对了。

  夏言叹息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曾想把她送出去让她活着,可能你都不知道,就在你自首那天晚上,她被河南官军围在了常军山,跳崖自尽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对面传来一阵抽噎声,呜呜咽咽,那人的整个身子都瘫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哀鸣。

  “陈卿,我敬你是条汉子,也是个人才,今天返京交差之际,特来看看你,我就想问你一句话,这么多年你搞这么大声势,你到底想对朝廷说什么?”

  陈卿不语,只是一个劲的把眼泪往肚子吞。

  夏言感叹道:“我一路上从河南走来,去过你在过的很多地方,有百姓说你虽为乱多年却从不做害民之事,反而多恳荒田,不征赋税,爱护老弱,与民休息。一个农民百姓陡然成了势力,拥数万兵士,盛时占有四州八县之地而没有骄奢淫逸,为所欲为,只此一点,你便值得我尊重!”

  夏言似是真情流露,长身而起道:“只可惜你生不逢时,偏又不识时务,妄图螳臂当车,如今兵败被捕,难逃一死,你,可有什么话说?”

  陈卿一双眼睛麻木的看着地面,依旧是未发一言。

  夏言摇摇头,慢慢转身,走到牢房门口,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枷锁哗啦的声音,转身一看陈卿摇晃着手上的铁链扑到那牢门上,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声音,也是他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土地,农民,农民,土地……告诉你上面那个人,如果他还是不能给百姓土地,让大家吃饱饭,大明江山,早晚有一天,必亡于农民起义!”

  刚抬起一只脚迈出大牢门口的夏言愣了一下,他停住了脚步,用心听清楚了这个从他进来就选择敌对的流民起义首领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说一声,“谢谢,保重!”说罢转身而去!

  在他身后,那个叫陈卿的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云娇,我的爱妻,我陈卿,对不起你啊!”

  ……

  大明嘉靖八年,三月,

  这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潞州州衙正前方巍峨高耸的上党门前,几十位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袍青袍,衣服上绣着珍禽异兽的官员,依次排成两行,州衙前宽阔的广场上早已是彩灯高悬,旌旗招展,锣鼓齐鸣,鞭炮声声。广场周围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居民百姓,把州衙方圆十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广场四角站满了顶盔着甲的一排排兵士,他们亮着明晃晃的刀枪,神采飞扬,威风凛凛。

  随着三通火炮冲天而起,风度翩翩的钦差夏言走到广场中间,目光扫视周围一圈,抖抖衣袖,从怀中拿出一道圣旨,高声朗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潞州踞太行形胜之地,为天下之脊,当河朔之喉,东带雁门、宁武、偏头等关,屹然为京师屏蔽。盖古今要害,中原必争之地也。昔人谓其地险固,其民坚忍,其俗节俭,其兵劲悍。王者不得不王,霸者不得不霸,猾贼得之,足以致天下不安。其地势风俗使然也。唐玄宗为别驾于此,李抱真为节度于此。其为雄藩臣镇,从来已久。

  昨日青羊之乱,比及数年,祸及百姓,朕甚忧之,施以天威,不得不然。幸赖上天庇佑,殄灭叛乱,百姓归心,万民乐业,今着钦差代朕亲临,重整地方,以安黎庶,谋划将来,以图长远。

  特敕照准潞州晋升为府,为求长治久安,赐府名曰潞安,增设附廓县曰长治;准割去黎城县五里、潞城县十六里、壶关县十里,共计三十一里于青羊里设县,今叛乱已平,望百姓顺应天意,朕亲赐县名曰平顺。

  潞安府辖管辽、沁、泽、汾四州,原潞州所辖六县暨新开设二县,共八县。改设潞安兵备道,治潞安。设关门两处:虹梯关、玉峡关;设军堡三处:花园口、穽垴山、鲁班壑;开修道路八处。增设三巡检司,即智度寺改为蟠溪峰,立一巡检司,以据贼巢之心腹,即王陟崖改为王陡崖,立一巡检司,以防山贼之外出,即柏木都改为白云谷,立一巡检司,以防流贼内入。望各人分赴各处,控扼要害,常年驻兵防守,钦此钦尊……”

  圣旨既下,群臣山呼万岁,百姓欢呼谢恩,潞州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鼓乐齐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比过年还要热闹。

  在这全城上下欢呼雀跃的时刻,城北静慧庵内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上,落发为尼,耳听得木鱼声声,灵台一片清明,却是在听说陈卿被押赴京师凌迟处死那一刻,止不住潸然泪下……

  大明嘉靖九年,二月初二

  潞州升级为潞安府近一年后,潞州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嘉靖六年刚刚开始管理王府事务的准沈王朱胤岂,因病驾崩于王府长锦宫,年仅九岁。

  他死而无子,所以前脚刚死,他的叔父宜山郡王朱铨满的请封折子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紫禁城乾清宫嘉靖皇帝的御桌上。

  嘉靖一边着宗人府和礼部详加考察沈王系王族伦序,一面让他们做好重新册封亲王的准备。

  就在这时,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紫禁城的宁静。

  这两个一个是晋王朱知烊,他还带着另外一个人,便是那小灵川郡王朱胤栘。两人刚接到朱胤岂的死讯便马不停蹄赶往了北京城,以皇族特权直接进宫求见嘉靖皇帝。

  此时的朱胤栘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仪容俊伟,英姿勃发,走起路来虎虎有生气,见了嘉靖皇帝一个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嘉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大明的郡王,看着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从湖北出发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京城的场景,在宗人府核对他带来的郡王镀金银印、镀金银册,确认他的身份后,嘉靖亲自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臣大明皇室沈王系第五代郡王,前沈恭王朱幼学庶二子封灵川榮懿王朱詮鉌之嫡孙,灵川恭裕王朱勋潪之嫡子,灵川郡王朱胤栘见过皇上,请皇上为我做主!”他声音洪亮,气宇轩昂,举止得体,风度翩翩,颇有大明皇家之气度,嘉靖亲切的把他拉到身边,问这是怎么回事。

  “朕不是听说,三年前潞州被青羊贼匪所陷,你被贼匪掳走,生死不明吗?”

  朱胤栘道:“臣确为乱军所掳,幸赖祖宗福德,上天庇佑,臣身陷敌营一年而未曾折辱,嘉靖七年秋侥幸逃脱,进入晋王府,被晋王保护至今。”

  嘉靖闻言不悦道:“既然两年前已经解脱,青羊之乱也随即被平定,何故滞留晋王府中而不归?”

  朱胤栘紧记来的路上晋王跟他说的话。

  “这位即将觐见的年轻天子性格极为多疑自负,说话千万要注意分寸,即便是天大的事情也必须一步步引导他自己想明白,千万不要进去就诉苦,状告自己的叔叔,无凭无据之下很可能弄巧成拙。而对那宜山郡王,不动则已,动就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而要达到这个结果,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做到,那便是皇上。”

  “从兄齿幼,叔父壮年,不敢回去。”朱胤栘淡淡道。

  短短几个字,让嘉靖听得先是莫名其妙,随后脑袋灵光一闪已经猜到什么。

  他又问道:“可是那宜山郡王朱铨满,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吗?”

  朱胤栘又想起晋王一路上交待的话“家丑不可外扬,对皇上说话,千万句讨伐不如一句戳中他的心口,只一句话,让他自己去猜,去想,谨记谨记。”

  朱勋潪缓缓道:“回皇上。我伯父前沈靖王朱勋壮,嘉靖元年死于不知名的病症,享年二十六岁;我父亲朱勋潪,嘉靖三年,死于不知名的病症,享年三十三岁;如今我从兄准沈王朱胤岂,死于同样不知名的病症,只有九岁;我被乱军掳走前也是身子羸弱,几度差点不治,这些年好容易调养过来,我今年十五岁。”

  嘉靖何其聪明,只是听他念出这一堆数字便已是觉得震惊,听他说起这些什么病症,更是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又听朱胤栘炸了一句道:“嘉靖六年,恭王病逝,我下落不明,时继位的从兄年幼,按制,该由健在郡王按伦序推举一人代行王府管事,有山西抚按两司上疏朝廷请追查我的下落,宜山王却说“十二岁少年如何镇邦国”,自请代王府管事。”

  嘉靖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勃然而起,龙颜大怒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十二岁少年如何镇邦国,你告诉他,朕当年在湖广,就是十二岁继的王位,十四岁朕就镇天下了,怎么了?”

  他暴跳如雷,气得在地上团团转,大骂一句“禽兽,畜生,为了那个位置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朕能容他,祖宗的家法岂能容他!”

  “传旨,着削去宜山郡王朱铨满的爵位,贬为庶人,让他到凤阳高墙思过去吧!”

  就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罪行累累的郡王,被皇帝一句话,永世再难翻身。

  嘉靖见这少年龙行虎步,英气逼人,很像当年的自己,特意把他留在宫中几日,随后派遣武定侯郭勋为正使,选翰林、坊局、六科、尚宝、及卿寺五品以上官副之,率禁军护卫着朱胤栘从北京出发去了潞州沈王府。因前沈王朱胤岂死后无子,按长幼伦序,册封朱胤栘为大明皇室第七代沈王,并特许其追封其父朱勋潪为沈惠王,祖父朱詮鉌为沈安王。自此沈王一系,竟然戏剧般的到了灵川王一脉,直到大明灭亡。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不知地下的朱詮鉌和朱勋潪等人作何感想了。

  ……

  三年后,大明嘉靖十二年春三月十五日

  潞安府衙正门上党门前,地方文武官员齐聚一堂,热闹非常。

  一块青石质地、龟驮式的大碑被隆重立在了上党门前,碑文上写着‘新开潞安府记’

  “夫事莫成于循平,莫败于幸倢;夫心莫宁于亡耀,莫竟于浚取。任独则激情通,激情通则覆道轨。其亡害乎?比善者捄之,害已过半矣。臣乎,可不慎动与?

  初青羊之民,习于盗而恃其险,聚则鸟丛,散则鼠伏,持挺为器,潜剽村虚,出没潞、怀、卫、相之交,将及五纪。非有弓矢戈骑之利,破城残邑,一有司可制之。嘉靖丁亥,贼劫恩村及黎之郊。山西宪臣益大其事,觊成奇绩,反败于贼,杀官叠尸。戊子秋,朝廷遣将,合冀豫之兵征之。河南宪臣潘公埙,取谋用间,始入其阻,已,共肆厥伐,旬日底宁,亡亡镞之费。

  皇上至明大仁,志存安辑,又命兵科都给事中、今大宗伯夏公言,奉诏勘实止狂。刘革冒赏降,实德夏公。巳,上议谓:潞本岩郡,古号上党,大都偶邦,劲卒起凶。唐皇尝为别驾,今建州置官,体势尚轻。盗居幽左,靡所密统。任其穴于要害,凡皆未宜。今当升州曰府,□县青羊之陀。玉峡、虹梯并立二关,蟠溪、玉斗、白云各设巡检。我固是险,实披其腹心。

  又四年,为壬辰,内外谋协,尽行是议。上锡府名曰“潞安”,旧统六县,复增其二。附郭曰“长治”,青羊曰“平顺”。官署备府制,惟减附县之学。癸巳春,中丞陈公达命知府宋圭氏刻石纪由。曰:兹举也,明主之抑倖功,大宗伯之发石画,濊恩长算,可泯登载乎?夫潞土狭而农勤,厥地高寒,岁止一入。业于机杼之攻,商操赢利,藩姓蕃息,军校错居,各修其所。尚俗故俭,渐流则奢。性本坚,易之则悍。御之得道,可以卫京师、控河朔;御之失道,亦以资霸强、蔽奸宄。开府之计,将以选受循良,慎封美化,一之于中和。夫政御民之辔也,礼运辔之手也。是故上本下末可与守俭,道廉兴让可与言恭。正之学以用其坚,齐于制以定其错。故龚遂教农桑而渤之乱理矣,文翁兴敩学而蜀之陋变矣。”

  ……

  《新开潞安府记》立碑仪式结束后,围观人群纷纷散去,一个身着天青色竹枝纹织金云袖潞绸袍的中年男子,领着一个五岁孩童盯着那碑文上的文字,看了又看,久久不曾离开。

  忽然,那孩童抬头问道:“爹,那碑文上说的陈卿是个盗匪,他是个坏人吗?”

  中年男人蹲下身子,帮他整整衣襟,正色道:“官府写的东西,有的是不能信的,盗匪未必都是坏人,坏人也未必都是盗匪,有些事情,小晋东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那孩子又看一眼那石碑,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对父亲的话似乎无法理解,一再追问:“爹,这个陈卿是谁,他很厉害吗?为什么官府都怕他?”

  中年男子呵呵一笑,伸手戳戳他的额头,拦腰将他抱起,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把他抱着,消失在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消失在潞州城弥漫的薄薄雾气里……

  (长篇历史消失《窥明》第一部完结,敬请期待下一部《窥明之如日中天》)

  第二部剧情梗概:

  陈卿死后,他唯一的儿子被属下九死一生送到潞州城,寄养在了潞州首富张家,化名张晋东。晋东天资聪颖,才貌双全,从小就对经商有浓厚兴趣,十四岁开始参与张家的潞绸业务,十六岁执掌张家潞绸大号锦织坊,从此以潞绸为业,将张家的生意做遍了全国,直到日本南洋等异域,潞绸在他的经营下真正成了北方第一绸。

  他和申家的后辈申晋南从小一起长大,情如兄弟,二人以“货通天下”为目标,一起将潞州的盐铁绸麻各种商品推向全国,成就了一代晋商的传奇故事。

  张晋东交友天下,先是认识了抗倭名将任环,结为异性兄弟,帮任环在苏州江浙抗击倭寇,发展商业,又结交沈王家族,进入明朝上层,和戚继光、徐阶、张居正等人交情匪浅,他游走商场官场多年,有机会参与到了明代中后期很多大事件,也亲眼见证了明代商业从繁华到落寞的全过程,他的一生正是一节明朝灭亡又一大原因的解析课。上一部我们讲了一个农民的故事,下一部我们来说说这商业和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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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府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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