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城。
启程西疆前一夜,东方府的人整夜无眠。
瑶权就坐在亭子里,喝着热茶,本来又是习惯性要拿着酒喝的,但是家里的大夫都拦下来,也就没有喝到。
看着池子上面的波光粼粼,根本没心情。
竟夕也在自己的房间,蜷缩在床上一整夜,哭了整夜,心碎了整夜。
“我最大的错,就是答应泰沙,让竟夕陪着他。”
“命数,谁都没办法左右,你自己不也是吗?弄到最后,你也是被命数摆布的人,无法自拔。”勾谪倚在柱子边上,悠悠看着她。
瑶权冷哼,“竟夕要去和亲,你却看起来很是淡然,为什么?你一点都不重视你的少主吗?”
勾谪浅笑道,“那是她的命。”
“傅大哥不喜欢她,已经够让她觉得心碎了,真怕她会想不开,做点什么事出来,我不是害怕会损及两邦利益,而且真的害怕,她要是真的……”
“不会的。”勾谪当即道。
瑶权看向他,“你怎么能那么肯定?你很了解她吗?”
“比你了解。”
淡淡一句话,却让瑶权止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比你想象中的,识大体,顾大局。”
瑶权微微低眸,淡淡哀伤,是吗?那这么看来,还是她把竟夕给想得狭隘了吗?还口口声声说是人家的姐姐,口口声声保护她……
“明天她就要走了,这一走,再见,可能不太可能了。”
“不会啊,到时候有机会,我带你去西疆就好了,见得到的。”
听着勾谪听似安慰,却不似安慰的话,瑶权只不过是冷冷哼笑,然后摇着头罢了。
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命还在不在,又何谈去西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晚上没有停,这个夜晚,又过得很是漫长。
翌日早晨,天还没亮,上门说要打扮新娘子的宫人是成堆来的,都是娉婷委派,阵仗就真的是宛若公主要出嫁那般,浩浩荡荡。
看着竟夕呆滞地坐在梳妆镜前,被那些宫人捯饬着,毫无生气的样子,阖府上下也是冷冷清清的,毫无喜气可言。
宫里嬷嬷祝福的好话,他们一句都听不下去,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明明同时是在尽力同一件喜事的,可是,却犹如两个世界的人。
“你真的打算要去西疆吗?”瑶权站在她身后,看着梳妆镜中的竟夕,最后一次无奈地问道。
竟夕也抬眸,此刻的她,比之瑶权更加美艳动人。
红色嫁衣,纯金步摇,满身都是火红的明艳,烈焰红唇,让人如痴如醉。
可她的脸色,却依旧那般的如死灰一般。
“我已经坐在这里让他们拿捏了这么久了,你觉得我能不去吗?”她冷冷回道。
瑶权抿唇低眉,走过去,缓缓搭着竟夕的肩膀,“上一次的你,还没有这次这么美丽动人。”
“可相比之下,我宁可嫁给你。”
瑶权无奈闭眼,但最后也是浅浅勾出一抹笑,“泰沙是真的喜欢你,而且也对你很是迁就,起码,他待你是真心的不是吗?既然没办法嫁给自己爱的人,那,有一个能默默爱着你的,不也是一种福气吗?”
竟夕淡淡一笑,似乎不屑,也似乎认同,“是啊,他确实很好。”
“万一泰沙有哪里对你好的,你尽可传书,我自然会想法子,把你给接回来的,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竟夕这才低眸浅笑了一番,“你这里,真成我娘家了。”
“本来就是。”
“阿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们,而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相信你。”
瑶权显然愣了一会儿,但还是笑了笑,即使泪光已经在闪耀了,但她们之间的情谊,已然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语和感情,来证明。
“西疆路途遥远,和亲路上也是,定有你不习惯的,要注意好身体,不能生病,不要不开心,只要泰沙对你不好,你自己跑回来都行,没人要求你要三从四德,你是我大晹的郡主,是我东方瑶权的妹妹,谁敢让你卑躬屈膝,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竟夕的双眼昨夜已经哭肿了,眼泪似乎也有点干涸,听到瑶权这样的话,不哭,就是想好好地,再在她面前笑一笑。
大晹郡主和西疆王子的婚事,自然是全大晹都轰动,安平城更是不例外。
满城的百姓都来为他们贺喜送行,满城都是锣鼓和鞭炮齐鸣。
瑶权亲自把竟夕送上了喜轿,全东方府的人都亲眼看着竟夕的车马愈走愈远,环瑜和铅华最忍不了,一个趴在子演的怀里悄声哭泣了起来,一个则被谷亦护着。
瑶权站在最前面,只是笑着看着他们热闹的队伍,独自孤寂。
依稀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竟夕,她就是那么的爽朗,豪气,出手救了铅华,后面也出手救了自己,于情于理,她从一开始就有恩于东方府,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情,种种磨难,她从未有过摒弃,一直跟着瑶权的身后,从未走散过,也从未离开过。
瑶权原以为,她和傅文彬之间的感情,会得到好的回报,这个女孩儿也值得更好的未来和期许,可怎么想,都想不到她会是和亲的结局,更想不到,傅文彬竟然完全不喜欢她。
“乱猜别人的感情,原本就是个错啊。”
看着马车和大队渐行渐远,瑶权感慨无奈,哭也哭不出来了,人都已经走远了,往后,东方府,就不再有竟夕的笑声,谷亦也失去了拌嘴的对象,惊鸿阁,也失去了一个少主。
竟夕坐在马车里,低眸,看着手上的纸鸢。
那是文彬给的,意在逍遥,意在美好。
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边手上的信笺,上面赫然留着:
“待我君子逍遥,不问尘世,将军归来可好?山河潇潇,等你归朝,江山纵马,巧笑琴音,绕耳畔。”
可终究此情,成殇。
走了几天,在某个断崖看日出的时候,竟夕对着日头举起文彬的纸鸢,左右看着,寄情相思,但是最后,她还是缓缓地把纸鸢扔下了断崖。
“既然梦断忆碎,又何必牵肠挂肚?徒留悲伤?”
远方还有许多未知在等着她,她这辈子,也就停在这里了,要等,也只能来世,就奢望来世,可以投胎好些,起码不要有那么多的灾难。
竟夕走了好多天,阖府上下还是没有缓和过来。
只有瑶权还是要上朝,照常处理政务,尤其是根本没人给她缓和的时间,与西疆之间的事情刚刚结束,转眼胡族那边,便又是烽火骤起。
永寿殿。
“听说任竟夕出嫁那天,你们都去送了?”看着在老位置处理着政务的瑶权,一直安安静静的,让云漾觉得不舒服,他便自己开口问了问。
而瑶权提笔只是轻轻沾了墨后,看都不看他一眼,“嗯。”
看着她的态度冷漠,云漾颦眉,“怎么?你不开心了?”
“陛下的事情做完了吗?”
“没有,但是没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瑶权停笔,抬眸看着他,她也是在竟夕的事情之后才明白,这个皇帝的情,或许真的只能给一个人,而给不了这个天下,竟夕与他无关,所以他可以把竟夕当成和亲的工具,随便封个郡主,随些无人可及的嫁妆,就把人给送到西疆那里去,对他来说,可能最重要的是权利和江山,然后顺位是她。
其他人,想都不用想。
“陛下,臣只想安静安静。”
“你的安静就是对着朕说话,便是冷言冷语吗?”
“不是,是臣累了。”
“你每时每刻都在说累,那你可知,朕也累?”
瑶权缓缓闭眼,她说自己累,根本不是云漾想的那样,她现在是没办法做什么大动作,大运动,只要超时工作,便会随时晕倒,气血也不足,现在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一口气强撑着。
“臣真的累。”
听她无力地说这话,云漾确实也是心疼了,便不语。
这两个人,明明相爱,明明欢好,可无论时间怎么过去,他们的距离一直都很远,这比爱而不得更让人觉得难受。
“派遣人去胡族挑拨的事情,看起来是见效了,陛下现在就可以下旨,让呼扎王自己来迎娶如欢郡主。”
“明日早朝便下旨止战。”
“如果这一次能把呼扎王整个旁支都消灭,那麒麟关外,将再无王庭,大晹和北部之间也不用总是开战了,现在渚落那边也愿意与我们交好,不再是交恶的关系,我们就都能松口气了。”
“是吗?”云漾缓缓看着她,“那天下初定,海晏河清,你是不是可以,从丞相的位置退下来了?”
瑶权骤然抬眼看着他,正对着他的阴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