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瑶权冷言道。
董衡颦眉，看着她的脸色与方才大有差别，隐隐有些感觉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
“十年前，依你看，方家的人到底有没有谋反？”
听着她的反问，董衡感觉她更像是在确认，确认着他的良心，亦或是真相，瑶权的身后一下子像是围绕着诸多的冤魂那般，挥之不去。
“不对，你忽然问起十年前的事情，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瑶权哼笑，“自然是查真相。”
“为何？你是方家的什么人？难道方家至今还有余孽吗？！”董衡顿时一惊，心里忽然一颤。
“余孽？他们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需要你们开口闭口，说他们活着的人是余孽？”瑶权走到一边去，阴骘道，“回答我，到底，他们有没有谋反？”
“他们本就是谋反定罪，你在大理寺和鹰司监，依旧有对此案的档存，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又何必问我？”
“我就是要在你的嘴里听到我想听的话，如何？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明明，久经沙场的人，是他，明明，在朝为官，沉浮之中生存更久的，也是他，可是此刻，他真的对眼前这个丞相，产生了恐惧感。
她看自己的眼神，逐渐有点像是，看着仇人……
“你，到底是谁？”
“路炎也问过和你一样的问题，可是，最后他的下场是什么，你不知道？”
瑶权威压性的气息过来，让董衡心里一颤，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了某个深渊，还是东方瑶权亲手挖出来的深渊。
“告诉我，他们到底，有没有谋反？”她已经问了三次了，可是董衡依旧没有回答，肯定的答案也没有，否定的答案，也没有。
瑶权上下瞟着他，满脸无惧，她现在真的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和他耗下去，现在占据主导权的人是她，而不是董衡。
她看着董衡不说话的样子，哼笑，“在来之前，我已经控制了你的家人了。”
“你……”
“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我不信你。”瑶权说完就走到一边坐下，抬眼妖媚地看着董衡，轻言，“到底，有没有谋反？”第四次了，而且每次问，都越来越威吓性。
董衡看着她这样，也缓缓走过去，与她对视，低声道，“那你到底又和方家的人有什么关系？这个时候跑来问十年前的事情，你本来就很可疑，东方大人，大不了我和以鱼死网破，你觉得用家人能控制得了我吗？”
“你何必如此绝情呢？对待家人也是如此？你放心吧，到时候真出了事，也是你们全家，而不会是我，现在的我，护我自己和我的家人，绰绰有余，反而是要看你信不信了，你不信，那是你死，你若信，那，就不会是你死。”
“那是谁死？”
瑶权笑得很是无辜，“自然是你那觉得一点都不重要的家人，代替你死。”
话毕，董衡猛地掀翻了桌上的杯具，径直在瑶权面前划过摔落，一下子暴脾气全来了。
“东方瑶权！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么说来，那我信与不信，又有何区别？”
“你活命，家人死，家人死，你也死，哪个选择会更好？”
“哼，你简直卑鄙，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我还想问，你们到底有什么居心？你们又是如何地卑鄙？需要我一一给你讲述出来吗？你现在无法从大理寺走出去，消息也全部被我封锁，你的行动时时刻刻都在杨协的监视之下，你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是你擅自在支配？东方瑶权，你僭越皇权！！”
瑶权冷哼，抬眼看着他，“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别人来指指点点，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十年前，方家的人，究竟有没有谋反？”
董衡瞥眸，很是不屑，冷眼对着瑶权。
看他这个态度，瑶权大概知道，今天怕也是问不出什么了，所以起身，“你不说，今日就且先如此，但是按照你现在这个态度，多半方家的人当年是无辜的吧，你也是知道一丝内情的，并且，关乎展王。”
董衡一愣。
“给你一点时间思考，我会再来，你对展王没有任何利益了，你是不怕死，但是你若真能无情到对家人都视若无睹，那就是我东方瑶权看错你了，自然不会再多问你什么，直接送你董氏全家人，上西天！！”说完她挥了挥袖子，很是气愤地走了。
董衡瘫坐在椅子上，还能听到瑶权走出去对外面的守卫说的话。
“看好他，不准他出事，更不逃跑，出了事情，全部去死！”
“是！”
也许董衡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瑶权今日会突然间如此。
可，事实发生，他现在是无力去做什么，俨然就是待宰的羔羊，他又不能自己去死，因为东方瑶权的性子，绝对会对他的家人动手，他表面是表现得那么大义凛然，可是实际上，谁不担心自己的家人？
走出大理寺大门的时候，又是像上次一样，突然一阵心悸。
很痛，这不同于上次赐死路炎了，上次弄死他，是为了报仇。
这次的痛，是因为，她开始在揭开自己的疤，开始接近那个所谓的真相，开始一步步的，做回她的方瑶。
“勾谪……”
回想起上次，还是因为有勾谪在身边。
可是这一次，却忽然被熟悉的力道给拉住了身子，瑶权猛地抬眸，和勾谪重叠的那个人，是云漾。
“云……陛下？”
“第一时间想到的人，竟然都不是朕？”他冷笑，拉着她也是因为她一副要倒下的样子。
瑶权松开了他的手，撇过头去。
云漾看了眼大理寺，“你来找董衡，为什么？”
“有些事情，需要问个清楚。”
“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你亲自来过问的事情吗？”
“有，而且很有价值。”
“怎么说？董衡是个将军，去多了北部战场，难道是因为他知道你们全族人为谁所杀吗？”
瑶权猛然抬眼看着云漾，在这个时候，他的聪慧和犀利，显得很是恐怖。
“陛下？”
云漾看着她的表情，其实心里明白，但是他不敢再继续问太多，怕问多了，人会越走越远。
“朕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在意太多。”
瑶权的脸色开始铁青了起来，她抓紧了自己胸口处的衣裳，确实现在很痛，她想回家去……
“可是心疾又犯了？”
瑶权点头。
云漾便二话不说地将她横抱而起，瑶权不禁吓了一跳，一脸无措地躺在他的怀里，就让他这么把自己抱上了马车。
马车里，瑶权靠着轿壁，尽量不要和云漾靠太近。
云漾也知道她在故意和自己拉远距离，看在眼里，虽然心很受伤，但是他还是选择尊重她，就只是看着她那么痛苦，而自己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一直在乱动，真的很担心她的身体。
可让瑶权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是她竟然，呕血了。
那血，是带着黑的，霎时马车里血腥满地的感觉，云漾委实吓得不轻，双眼一瞪跪下去扶着瑶权，“瑶权！你怎么样？”
瑶权自己都是吃惊的，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吐出来的这些黑血，双眼不停在眨着，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似乎命不长了，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时间不多了。
可笑，刚才还一脸自信，告诉董衡那些话的，要挟得那么漂亮，最后竟然败给了自己的身体？
“瑶权！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瑶权摇头，微微闭上了眼睛，“臣现在回去吃点药，就，好了。”
“当真吗？”
她点头，“我一直都吃药的，是因为最近总是忘记吃而已。”
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话，云漾颦眉，“你自己的身子，你怎么能如此对待？你以为你只是你自己的吗？”
好心酸啊，瑶权顿时眼眶泛红，这血太过刺眼，让她心慌，云漾的话也是。
她微微抬眸，看着云漾，“陛下，臣的身体，臣自己很清楚，谢陛下关心。”
看着她这与在朝堂上威风凛凛决然不同的样子，云漾心疼，不受控制地猛地抱住她，他的眼眶似乎也变红了。
“你千万不能离开朕。”
听着他的话，瑶权缓缓闭上了眼睛，暂且，就暂且在他的怀里感受一下温暖吧，什么君臣，什么纲常，暂且先摒弃吧，她真的好累，支撑不太下去了。
事情还没有做完，可能一半都没有达到，她不能倒下，就算累，她也得坚持下去，暂且，让云漾的怀抱，缓和一下她紧绷的神经。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她也很依靠云漾，原来她的心里，早就有了云漾的一方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