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招楼。
他一直走在最前头，让瑶权在后面跟着。
直到站在楚招楼的门口，瑶权才有机会停下脚步。
“主上，除夕之夜，楚招楼也冷清的，大家都在自己家中团圆，我们走走便回去了吧。”
云漾没有看她，只是抬眸看着楚招楼的招牌。
这里，是他头一次对瑶权发出邀约的地方，中秋月圆时，原本应该赏月的，可是却被娄家的事情给搅和了。
很快，楚招楼的大门敞开，从里面跑出来几个小厮，然后中间簇拥着楚招楼的掌柜，他笑脸相迎上前，对着云漾行礼。
“大人驾临舍楼，真是让小的荣幸至极啊。”
瑶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云漾。
云漾只是微微摆手，然后大摇大摆就走进去了，很是自然。
“这位大人，您也进来吧，酒菜都准备好了。”
瑶权蹙眉，“酒菜？”
“是的。”
这才刚在家里吃了年夜饭，这又是干什么呢？
但她还是得跟着进去，随着掌柜的到了他们安排好的楼阁里。
确实是佳肴俱全，酒菜不缺，而且还有舞姬静候，一旁乐坊的人也等着吹奏妙乐，这一幕让瑶权有点看不懂。
“坐吧。”
“主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过年之际，不用朝会，朕都不担心回去会晚了，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瑶权坐下，淡然道，“外面还在下雪，主上就不怕冻着吗？”
云漾浅笑，为她斟酒，语气很是温柔，“不怕，但朕怕你冻着，需要斗篷吗？”
“微臣不需要，而且，子演说了不让微臣喝酒了，微臣确实在家中喝了许多，还请主上恕罪了。”
他手里的酒壶稍稍停下，然后再轻轻放下，浅笑，把自己的空杯子和瑶权装了酒的杯子换了过来，“那你便不喝，朕不怪。”
是因为过年吗？云漾的语气什么的，忽然温和的好多好多，眼神也没有那么阴骘了。
瑶权顿时看着他，有些看呆了。
“不用这么看着朕。”他轻言，顺口抿了酒，“朕只是觉得，过完这个年，就彻底不太平了，所以，该好好平静一番，便平静下来。”
瑶权低眸，他说得没错，年后，事情就多起来了，而且好坏不分。
她自己倒了茶喝，也轻言，“主上是在担心什么吗？”
“倒是不担心，毕竟有你。”
“那主上您……”
“朕现在不想说太多朝政的事，你也别说。”
瑶权的眼眸微微暗了暗，但还是沉静道，“微臣明白。”
云漾的眼神也跟着瞟了他一眼，然后变得有点心虚道，“朕一直没跟你说，谢谢你救了柒月。”
本来也是一愣，但回想起来，瑶权也就淡然道，“微臣本分而已。”
“那，既然照过面，你觉得朕这个妹妹如何？”
霎时，瑶权不知道如何开口，皇帝问这个问题，她要是回答不好，只会触怒龙颜，而且不是说陛下有拦着十公主再提自己的事情吗？怎么忽然他自己也问了起来了？
“十公主，大方得体，纯真可爱。”
“哦？那你喜欢她这样的吗？”
“这……微臣不敢。”
“是不敢喜欢？还是不敢承认？”
“微臣对十公主，只有上下尊卑，没有儿女之情，主上尽可放心。”
不管云漾的目的是什么，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本心来回答问题，不能偏颇。
而云漾的眸子确实也是阴冷的，传递出来的也是冷漠，“朕便信你说的话。”
“此前主上说的，为十公主挑选驸马一事，微臣看，可以办办了，省得十公主没有定性，您也要跟着瞎担心。”
云漾回眸喝了口自己的酒，眼神又平淡了起来，“她的事情，朕自己会看着办，不过你要是看不上她，朕也不会把朕的妹妹赐婚与你，朕断不会委屈了她。”
“微臣明白。”
“你啊，柒月可真是对你，一见钟情了。”他说罢，便很是无奈地又抬头往自己嘴中又倒了一杯酒。
而瑶权也颦眉，不作回答。
“你说你，为什么要长这样一张脸？要有这样的才华呢？朕其实不需要你太好看，也不需要你太聪明，只需要对朕忠心即可，可你偏偏什么事情都是最出色，朕还真是对你无可奈何。”
他嘴里的“无可奈何”，瑶权真的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只能看着他，继续无言。
“罢了罢了，你迟早要成婚，年后选妃之时，朕便帮帮你，如何？”
她霎时挑眉，问道，“主上所言何意？”
“选妃是大事，但是那么多女子，朕总不会每个都往后宫里塞。”
言外之意，就是她有可能会得到皇帝恩赐的美人，就在那些秀女中挑选出来给她，而且看情况，更有可能不止赐一个。
这赏赐美人，为臣子寻觅良缘，用联姻来稳固地位和信任纽带，这是君主固有的某种牵制臣子的制衡手段，瑶权可以理解，只是府中要是多了几个女人，还挂着自己妻妾的名号的话，那闯祸也是迟早的事。
看来，得想个由头，一次性完全拒绝掉，顺带把以后被加送美人的这些隐患，也全部给扼杀了才有保障……
“主上，说起美人，微臣其实还想起了件事。”当务之急，转移话题。
“你说。”
“之前去宁王府的时候，不是看到过一对母女吗？要换女儿来京城选妃来着。”
“嗯，朕记得。”
“听闻主上让云令司查的那些，已经交由信王殿下汇总校对，不知道，结果是如何的？”
云漾眸光微微一冷，“展皇叔和太皇太后，对范家和佟家的人可谓是眷顾到极致，还有自己党羽的女儿或者妹妹，基本都排在最前面，政敌的，有些明明出色，却被恶意剔除掉，朕也知道，他们肯定会借由这次选妃来大动干戈。”
“主上想如何处置？”
“朕自然会均衡。”
“宫中嫔妃本就稀少，其实主上您扩充后宫，对您也是有益无害的。”
“你什么意思？”
瑶权浅笑，很是自然道，“为皇室开枝散叶也是您的职责。”
“朕对她们没兴趣。”
他一句话就否决，这让瑶权很意外，他连未来妃子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就否决得这么彻底吗？
她不禁低眸，无奈摇头笑笑，万一以后打脸了你想怎么说？
“微臣知道，您是对皇后动情了？”
云漾霎时反应有些大，“谁说的？”
瑶权很是无辜的一个表情，骨碌着眼睛道，“陛下之前不是亲自去了皇后的宫中，在皇后宫内留宿了吗？这可是您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皇后娘娘也着实风光了一把，您应该也是对皇后娘娘有所情意了才对吧？”
云漾的脸顿时就垮下，那表情没得形容，就感觉瑶权说的话跟讽刺他似的。
“这种话你也信？”
“难道主上您留宿龙庭宫是假的？”
“……”
那倒是真的，可重点是他就是在偏殿睡的，和皇后都不在一个寝宫，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出这样的传闻的，真是一个冲动啊……
云漾还瞥了瞥瑶权一眼，看她倒是自然而然在吃东西，不由得心里怨怼：朕去龙庭宫，也不知道是因为谁？
云漾脑子炸了，整个顿时烦躁了起来，然后拍拍手示意舞姬起舞，乐队奏乐，一时间，楚招楼便莺歌燕舞了起来，盈盈款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瑶权也被云漾送回家。
“今夜雪景，很美。”路上，他道。
“是很美，主上应该珍惜现在，不然，这样的美就算有，您怕也没时间和心情去欣赏了。”
他看向她，“不，任何景色，起码现在朕都不觉得，美得过你。”
瑶权的脚步顿时停下，转眸看向了他。
他也停下了脚步，看着瑶权的脸，相顾无言的感觉。
他的眼睛里，以前装着的都是豪情于天下的霸气与凛冽，可为什么此时此刻，都是柔情的感觉？是错觉吗？
“主上，再怎么美，微臣也只是个男人，还是女人美，让人比较动心吧？”
“所以朕一直在想，你若是个女人，亦或者你若是穿上女装，到底有几个男人，不会为你动心？”
“主上言重了，七尺男儿，女妆似乎有些不像话。”
他浅笑，“好了，朕不开你玩笑了。”他负手在后，继续前进，“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是朕，自从母后去世之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了。”
瑶权与他并肩走，听到他这些话，未免动了些恻隐。
他是如此，那她有何尝不是呢？
今年的除夕，是八年下来，最热闹，最温情的一次，虽说彼此都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在京城这个龙虎盛行的危险之地，能得朋友欢聚一堂饮酒作乐，又有什么可惜的？
即使现在修书一封回家，家里人听到这边的消息，多半，也会为她而高兴。
“往后，不知道朕还能不能继续过这样的除夕？”
“能的，微臣为主上攘除戚畹之后，一定能的。”
“可是朕想的是，每年的除夕，都有你，像今夜一样作伴，可否？”
她没有再看他，只是低眸，不作任何感情流露，仅轻言，“这得看您，会不会把某天把微臣给贬出京城了，这要是贬了出去，除夕，您还是做梦去吧。”
他霎时哼笑，“你觉得朕舍得贬你出京吗？”
她俏皮一笑，“那谁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