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
先前来京城的时候,经过云江,却不是在水患一带来的。
云江太长,流域太广,这些日子以来的涝灾,有可能会影响到其他流域,可不会太严重,中下游地区地势比较平坦,所以没有办法接受暴雨和高地洪流而下的双重夹击。
洪流经过时,河面增宽,湍急的河水会猛烈地冲击河床,堤坝被冲毁的可能性极高,所以洪涝也最容易发生。
“瑶权,我帮你找来了最近绘制的云江水流图。”谷亦一来云江地带就被瑶权差遣去做事。
瑶权站在高处,远眺云江,顺手接过,摊开细看,“这一带属于冲积带,水土流失有些严重,而且这里不同于高地,地势比较缓,泥沙非常容易堆积,河床会不断提高,丰水期的时候就会导致涝灾了。”
谷亦听得有些懵,半知不解就问道,“那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我要知道曲线,深浅,走向,辛苦你去走一趟了。”
“好,那你要干什么?”
“我当然是等你啊。”
谷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满眼都是嫌弃,就知道压榨人!!
说完他满脸的怨气,转身离去。
但等到谷亦走后,瑶权的脸色又肃穆了起来:当年四王打到云江的时候,是展王奋力抵抗,最终还真让他和越叔父一起把四王给打败了,当初,不也是霜序时节吗?
现在想来,当时的问题,确实很多,而且很是奇怪。
为何四王会突然造反?难道仅仅是因为削藩?削藩确实会损害他们些许的利益,可是朝廷是必然不会亏待他们这些云氏皇族的,再者,他们有了造反的苗头之后,先帝立马就杀了曾落太傅,终止削藩政策,可是依旧遏制不住他们的战火,着实诡异。
八年前的水患没有现在严重,可是好歹不是那么容易能跨过去的,四王知道这些,便也知道没办法轻易过江,攻打江南,但他们还是执意在攻打,毫无后退之心,为何?
又为何?当初是展王赢了他们?先帝为何只派展王这一个藩王?
还有,四王谋反,主战场在京师以南,北部又为何突然有胡族侵扰?甚至于能攻破防线?我父亲辛苦保护边关,击退敌军,到头来不仅被人谋杀,战果也全部被董衡拿了去,方氏没落,成为负罪之族,一切,不都太巧合了吗?
展王展王,难道一切,都和他有关?
会是他在背后下棋吗?
正思忖着,勾谪便走了过来。
“我给你画了图,你自己看看可有不妥?”他上前,把图卷递给了瑶权。
瑶权接过手看了看,“修堤坝显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虽然常规,可照这样的水势,刚刚修建起来的必然会不经冲打,耗材耗力。”
“可是朝廷似乎已经派人来了,还是修堤坝。”
瑶权眉头一蹙,“陛下下旨的?”
“按道理是,听说,和展王在朝堂上吵起来了。”
“罢了,我也阻止不了什么,暂且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那这个图纸,可妥?”
瑶权仔细看了几眼,道,“堤坝要修,但也要找好点修,在水势不是很猛烈的地方可以有效堵截,但其他的,我认为还是要清理河道,将河道中的泥沙挖出来,修正沟渠,对水进行分流,引导水流往别的地方分散,这种方法最为上乘。”
“那你自己看吧,我要回六里了。”
瑶权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勾谪反而是邪肆一笑,低头凑近了她,“怎么?舍不得我?”
“门在那边,好走。”说完她也就不理会勾谪了,自己转身研究起这图纸了。
勾谪的内心有些绝望,脸上的表情差点刹不住,但还是无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转身,却用一种与刚才戏谑的表情不同的神色,看着瑶权,柔情,或许还有不忍,他没有多言,只是轻风离去。
对待水患,瑶权似乎无比上心。
挑灯夜看,连夜赶制方案,结合自己走访,谷亦的测量,她的房间,成了客栈里一夜未熄灯的那股明亮。
她待着这里三天,不知京中情况,但好歹,已经有了最万全的治水之策。
所以,她启程回京,这一次回去,也就只有她和谷亦竟夕。
走水路是最快的方法,于是他们仍旧选择了水路。
“阿瑶,听勾谪哥哥说,你此次回去,便不再逍遥了。”
“你在担心我?”
竟夕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官场如何,可是,我知道一定是龙潭虎穴,你孤身一人,我很担心你会出什么事。”
瑶权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宠溺道,“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护好我自己,还有你们。”
“嗯。”但她似乎对接下来的话欲言又止,有点奇怪。
瑶权便问,“怎么了?还有话要说?”
“阿瑶,如果以后你需要我的帮助,你尽管说,我可以,去找我的父亲。”
这话确实让瑶权吃惊,但转而瑶权只是浅笑嫣然而已,竟夕能说出这种话,就足以给她宽慰了,这已经能证明,竟夕把自己这个朋友,放在心里。
“你与任郡王关系不好,我绝不会让你委屈自己做你不想做的事情的。”
“可你一直对我那么好,我也想,回报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做合适,所以我才……”
“你没有必要感到压力,你本就没有欠我什么,你是我的挚友,哪里有让挚友感到亏欠的说法?”
“可我……”
“还有任郡王没有来要人,你便是我东方府永远的家人,你安心待在我的身边,我定会护你周全。”
瑶权的好,竟夕感受得真真切切,她也把瑶权当做好朋友,并没有别的心思,对瑶权产生依赖,也是她从小缺失这种东西的体现,瑶权像个哥哥,能宠她惯着她,给她最好的,如此,夫复何求?
不过,这对待谷亦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回了京城,去家里的时候发现,沈天格已经醒了。
“公子,你们回来啦?”铅华兴高采烈地跑出去迎接他们归来,步摇都跟着摆动起来,很是讨喜。
瑶权点了点头,笑道,“沈天格如何?”
“伤势痊愈得很好,就是昨日韩家的人来找过麻烦,被我挡回去了。”
瑶权当即摸了摸铅华的小脑袋,“果然是我东方府里出来的人,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
铅华含羞低头,糯软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我去看看他。”
本来是想说沈天格身体好了的话就赶出去的,本来东方府就不收什么白吃白喝的人,救治沈天格已经是破格好心了。
可是瑶权万万没有想到的,竟然是这个沈天格,并非“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就在亭中,奋笔疾书,一副正气的模样,瑶权远远看着就觉得这个姿势和神色有些非比寻常,便悄悄走过去看了看。
没成想走到他的身后,看到他书写的内容时,不由得双眸瞪大开,显得惊讶不已。
石桌上早就摊满了他的墨宝,仔细看着,不乏许多专词,而且有些字眼,现阶段可谓是为朝廷所不容。
“《自荐书》也就罢了,为何还有《国情论》?”瑶权在他身旁坐下,不禁问道。
见瑶权来得无声无息,沈天格立马放下笔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东方先生回来了。”
“嗯,事情办完自然要回来。”
“救命之恩,在下没齿不忘,日后当涌泉以报。”
书生就是书生,在乎儒礼,在乎名声,更在乎正道,所以瑶权也不算救了个白眼狼,只是笑笑,“无妨,只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顺手把沈天格的墨宝拿起来琢磨了一番。
而沈天格的脸色也是比较苍白,无奈嗤笑,“虽然,这些被当今陛下看到的可能性非常低,可是在下也必须要写出来,不然难以发泄我内心之愤。”
瑶权反而笑得有点灿烂,“《自荐书》写得不错,但是未免啰嗦了些,需得改改,只是这《国情论》嘛,你把当今展王和太皇太后擅权,与陛下分庭而化的情况写在这么起眼的地方,就不怕出事?还有这里,不就是在指责陛下既然已经有心打击朝堂污吏,遏制贪墨,却不用心剿除干净吗?”
“东方先生见笑,这确实是在下的心思,而且,也是众多儒者弟子的想法,在下不怕什么,有何不妥,先生尽管说。”
他倒是不卑不亢的,瑶权也乐意指教。
“当然有不妥,陛下有心无力,这不是他的问题,他能在夹击里站出来给展王他们一巴掌,实属不易,很多事情得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打击污吏往后会更加严肃严厉,你也不必指责得如此明显,我也知道,儒以文论法,多三纲五常,孝悌礼仪十分讲究用心,当下朝廷确实缺乏这种人才,众人都以为黄老治国最好,可颓废之势已然不可收拾,自然,你也没什么错。”
沈天格听到瑶权的一番话,就像是忽然遇到了知己一般,猛地坐下,“先生如此见解,莫不是也与在下一样?”
瑶权看了他一眼,放下纸张,“你所有的话,都符合当下国情的陈述,而且字字诛心一语中的,但,你没有提到藩王的事。”
沈天格颦眉,“还请先生指教。”
“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她笑道,“你如此有才,《自荐书》和《国情论》,你想通过谁递给陛下?”
他为难地摇头,“在下一介穷书生,根本没有门路,有的话,也只能去投靠路丞相了。”
“为了什么?”
他霎时坚定道,“心爱之人,天下大道。”
瑶权思忖了一番,低头浅笑,“好,但你可愿,站在我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