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去前一刻,她手里的伞松开了。
可她松开了一把伞,随即背后迎上的,确是强有力的手掌,很是熟练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身,用他那让人安心的胸膛支撑住瑶权的脑袋。
抬眼看上去,云漾正低头看着自己,他没有拿伞,头发和衣裳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湿哒哒的,看起来极致美好。
她的眼神有些朦胧,可现在确实是云漾陪在她身边,给她安全感和一丝慰藉。
那一抹白,一抹青绿,可谓在雨中相得映彰。
再次完全睁眼的时候,是在一家医馆里。
惺忪中看到床头坐着的人,迷迷糊糊知道那抹淡蓝,是皇帝。
“醒了?”他浅浅的声音传来,让瑶权更多清醒了几分。
看着周边环境,猛地起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完全没有变化,这才松了口气。
“原本要替你更衣,换下这湿漉漉的衣衫,可你却死活不让,我拿你没办法。”云漾说话的口气,似乎夹杂着些许无奈和宠溺。
她闭了闭眼,八年来确实习惯了,除了环瑜谁也碰不得她的身体,连同把脉诊断身体状况,她也一次都没有让勾谪上手过,都是直接向勾谪言明身体状况,环瑜给诊断书,勾谪配药。
难得她自己还能回光返照,抗拒别人碰她的身子,不然的话,后果……
“既然醒了,那便自己去把你这一身湿透的衣物换下,再喝些暖身子的姜汤吧。”
云漾的关心,让瑶权抿唇,也不顾身上的湿漉漉,下床直接给云漾跪下,“微臣冒犯陛下,微臣有罪。”
云漾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稍稍抬眸而已,勾唇浅笑,伸手去扶起她,“你大惊小怪了,我没关系,快去换下,免得受寒。”
她缓缓伸手接过云漾递给她的衣衫,也是和他一样的淡蓝,莫名,对这位帝王有了另外一种看法,心里也不知什么东西,在缓缓浮起。
她去整理了一番,在房间里缓缓摘下束发发冠,让自己一头青丝散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是苍白了许多,也没有什么唇色,刚才的心悸,加上淋雨,可把她整得够呛。
褪下自己身上的白色衣衫,她的左手露出了当年那个触目惊心的伤疤,在她纤细又白皙的手臂上,夺目不已。
当年受的苦遭的罪,她已经不敢再多回想,可是想起父母的死,还有他们最后尸骨无存,那滴眼泪,还是没有忍住。
总有一天,我会手刃仇人,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为我们方氏正名!
她换好出去,云漾手里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就站在那里等她。
那个背影,瑶权看着很舒心,是一种,很早以前就丢失了的安全感,这种归属,她从来只对父亲有过,可现在又是为何?
“主上。”
云漾转身看她换装好了,便把姜汤递上,却一言不发。
她接过来,却没有当即就喝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云漾对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她又不喝,所以当即又抢了过去,另一只手转而就摁住瑶权的肩膀,然后把她推向了椅子处,强制让她那小身板坐下。
瑶权被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整晕了,也没来得及反应。
云漾也拉了一把椅子过去坐下,然后看了她一会儿,动作便轻柔下来。
只见他缓缓拿着勺子舀起姜汤,又对着汤轻轻吹起了风,最后竟然就这么送到了瑶权的嘴边。
瑶权看着这勺子在自己眼前一寸之距,震惊得不敢乱动,眼睛却瞟向了云漾,充满好奇和无措地看着他。
“再不喝,就凉透了。”
可瑶权还是没敢动,似乎很想知道,云漾为什么这么做?
“主上,我是下臣,您这么对我,我受不起。”
“这个时候你不是下臣,你是病患。”
云漾的双腿很长,瑶权是很乖巧恭敬双腿并拢坐着,而他就是这样双腿张开放在瑶权双腿之外,作一个包围她的姿态。
“赶紧喝了,然后好好休息。”他的语气极其温柔。
瑶权这才慢慢张嘴,喝了一口。
云漾很认真地在喂她,可是瑶权却有点忐忑地在喝他给自己送到嘴边的汤水,两个男人,这种举动,实在有点怪异。
直到全部喂完,他们之间,都没有其他的话。
云漾收起自己的大长腿,站起来,把碗放到旁边去,问道,“你对那对父女,本来没有什么感觉,可又为何落泪?”
她微微低头,“悲悯之情,人皆有之。”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你,是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是吧?”
“是。”
“父母因何而亡?”
“战乱。”
“何处的战乱?”
“北部,不过我那时太小,记不了那么多。”
云漾哼笑,“北部,确实,北部从大晹建成就一直是战乱频发,不比南夷,南夷虽是蛮族,但也算守礼,懂得与大晹虚与委蛇,所以说来说去,和胡族之间要是不开战,就永远换不来安宁。”
瑶权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是,主上说得没错,我也赞同与胡族交战,但现在还是主和为上,主上的大计划没有实施,北部考察也没有结束,京城中自己皇家的事情也没有解决干净,实在不宜对胡族大动干戈。”
“我知道,我能懂你。”
“主上给予我信任,我很感激,所以不说为了天下,就说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处理好与胡族之间的事情,为大晹立威天下,为了匡扶江山。”
云漾扭头看她,每次看她铮铮铁骨的时候,都是在谈论天下国事,她眼底里划过的自信和霸气,向来浑然天成,可她一旦离开了与国事有关的话题,就会变得无措,忧郁,甚至有时云淡风轻里,透着魅惑的浅笑。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云漾承认他始终没有看穿她。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瑶权起身,向他拱手,“主上肯施援手,我代替他们,向主上道谢。”
云漾看向别处,伸手摆了摆,“倒是无妨。”
“那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云漾看回了她,然后缓缓走近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凑近她,“你那滴眼泪,是我第一次看你哭,就是因为触景生情?”
瑶权正视着他,“是,主上也知道,我是在想我的父母。”
“那眼泪……”我有点心疼了……
可是这话,说不出口。
所以他放开了她,转身道,“你去看吧,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她点头,眼神瞟了瞟,便直接走出去了。
外头的雨已经变小了,可还是阴沉沉,让人很不舒服,云漾仰起脖子闭眼呼吸,脑海里还是不断闪过瑶权那眼泪滑落的场景,只有一滴,就那么一滴而已,他就变得有点奇怪,而且还有瑶权在雨里转头看着自己时那种渴求和无助,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他是男人啊……”
那小女孩和老翁是在对面的房间里休息的,医馆小厮领着瑶权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小女孩守在老翁床边,衣衫已经换了新的,桌上还有些许好吃的东西。
小女孩看见瑶权进来,便赶忙起身,在瑶权面前再一次跪下。
“恩公再世之恩,锦儿就算做牛做马生生世世,也定无怨无悔!”
瑶权看这孩子一激动,可能又要哭了,就赶忙扶她起来,“十五岁,是很美丽的年纪,既然有爹娘在上,还有即将问世的弟弟或妹妹,那更不该随意做牛做马为别人卖命,你要为自己的家人好好的才对。”
那孩子果然没忍住,哭得很厉害。
瑶权不会劝女孩子,就只能看着她哭。
“锦儿从来没有见过像恩公这么好的人,所有人都只会欺负我们全家。”
“好了好了,别哭了。”
锦儿抽泣着,话都差点说不清楚,她转头看向自己躺在床上的父亲,无奈道,“可是等我爹醒了,他肯定会很生气。”
“为什么?”
“那一车的柴火,没了。”
瑶权撇头蹙眉,“那一车子,是柴火?”
“嗯。”锦儿对着瑶权点了点头,“那是要给唐盐庄送的柴火,现在柴火没了,唐盐庄不知道会不会责怪我爹,到时候领不到钱,我们家里后面几天就都没着落了,而且,父亲也白白拖着病体,没日没夜劈柴。”
瑶权看向那个老翁,想起那一车很重的东西,就有点奇怪,“你刚才说,所有人都欺负你们,是什么意思?”
“唐盐庄的生意不好做,我们村里很多人都因为做不好莫名其妙死了,很多人说是被唐盐庄的人杀了,所以对唐盐庄很是忌讳,可我爹砍的柴他们却愿意收,还会给比别人多点的钱,我爹就一直和唐盐庄来往,这在外面村里人眼里,是很不齿的,但为了全家生计,我爹也只能这么做。”
唐盐庄?
顾名思义应该就是弄盐的,可怎么会有这些个杀人的说法?生意不好做又是什么意思?
“唐盐庄是官盐吗?盐商有没有得到纳税盐运司许可?赋税多少?”
锦儿对瑶权的问题有点茫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唐盐庄的盐,好像有一部分是卖给那些草原上来的人。”
瑶权霎时一怔,“草原上?!”
“对,也有各种各样的人,但我之前跟着爹去唐盐庄的时候,就看到那些草原上的人,穿得很奇怪。”
瑶权的眸子瞬间阴骘了下来。
所谓,大漠胡,绿原渚,都坐落北部之上,虽互不侵扰交涉,却一样和大晹感情不好,很有结盟的可能。
“渚落草原上的马,百年难遇啊,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