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盐庄。
“小哥,听我们管家说,你们是来谈生意的?”
“是。”
唐清钰起身,笑着在瑶权身边转了一大圈,上下打量着她,又回头看了眼坐着的云漾,顿时妖媚一笑。
“嗯,都是绝世的一等美男子啊,咱这个地方,可绝对见不到,两位外地来的吧?”
瑶权道,“京城而来。”
“京城?那可真不愧是有钱人家,就是如此气魄,嗯~~说吧,你们要怎么谈这笔生意?”
瑶权转眸看了眼何锦,道,“孩子听不懂,可否请庄主让人带下去,赏点东西吃?”
唐清钰颦眉,但还是一笑,“来人啊,把这小丫头带去厨房,给她下碗面吃。”
很快何锦被侍女领走。
而瑶权便直言,“唐庄主,东方不会拐弯抹角,话可就直说了,有什么该担待的,还请庄主示下。”
唐清钰坐回去,对她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而猝不及防的是,瑶权言语铿锵,忽然一脸肃穆道,“唐盐庄一直在走私盐,这私盐来路不明,却被你们垄断了当地盐业,甚至还往北部之外贩卖而去,这些事情,唐庄主可否有个解释呢?”
唐清钰的脸霎时就变了,刚才还是红的,现在瞬间变成黑的。
眸子也变得犀利起来,“小哥,这说话可要注意地方,我这里可不是能让你随意胡来的。”
瑶权轻言,“东方只是说了个事实,并无其他恶意,庄主只管回答便是。”
“你说我走私盐,好歹讲究个证据齐全吧,小哥,看你年纪轻轻,可别因为说错了话不知天高地厚,就把命丢在我们唐盐庄了。”
瑶权浅笑,满不在意,“证据自然是没有,齐全那就更没有了,我都说了,我们其实没有任何恶意,当然,证据嘛,这种东西想查,自然会有蛛丝马迹,但我们这么单枪匹马就来贵庄,肯定不会有什么不轨的动作,庄主尽管放心。”
唐清钰的脸色稍稍变得好了些,不过还是满眼的狐疑和防备,“那这生意,你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唐庄主如此经营,可有上头准许?可与官府有关系?”
“哼,我干这行,就是天天提着自己的脑袋在过日子,我也不怕怎么样,你问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您是不怕,可您身后不是还有家人在吗?我想庄主如此重情义之人,就算是盐业不要了,也定然不会放弃亲人吧?”
似乎是被瑶权说中了行事,唐清钰犹豫了,颦眉,“你想如何?”
“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她瞟了个白眼,道,“我确实给上头交过了重税,而且从未断过,虽说官府从未对我如何,连着上头的大人物也对我从不顾忌,但是,上头从未帮我的盐业正名过。”
瑶权看向了云漾,他从始至终没一句话,似乎就是在看着这场戏。
而瑶权也很直接,掏出了藏了许久的令牌,立在唐清钰面前,“我乃朝中一品大员,位至大学士,此番,可代表朝廷。”
唐清钰看见瑶权的令牌,也有点吃惊,猝不及防来这么一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直直看着瑶权。
“唐庄主莫要担心,我不是代表朝廷来捉拿你还是如何,只是有些事情要和庄主说清楚。”
“你,你说。”
“唐庄主也说了,您从未断过对上头交的重金,谓之为税,可是此税非彼税,完全与朝廷无关,大都入了私人钱库,他们明明是收了您的钱,可却还让您一直在刀口边拿命来挨日子,您就不觉得虽然您这钱赚得多,可关乎性命和声誉,却亏得很吗?”
唐清钰沉默了,开始思忖起来。
“我代表朝廷,可以在这里给唐庄主承诺,若是您断了与您所谓上头的人的往来,归属当地知府,在宁王统辖的封地内,作为盐业主导,效忠朝廷,便可保您盐业公正,一世安平。”
唐清钰抬眸看着瑶权,他此刻的气势,倒是像极了两军交战时的使臣,唇枪舌战。
“可是知府,那也是与上头一路的……”
“这个你放心,过了今天,或者明天,这知府就会换人了。”
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唐清钰也有些动摇。
“唐庄主,以您这样的情况,早早就已经是死罪一条了,您那个上头的人肯定位高权重,一般动摇不得,若真出了事情,肯定您是替罪羔羊,自己死不说还得连累全家,这盐庄毁了不说还得赔上一世清誉,唐庄主,言尽于此,就一句话,这旁门,哪有正统来得让人安心?”
言外之意,就算这个上头人再怎么有权有势,皇帝也就只有那么一个,总有一天,皇帝独权,那哪有地位留给他们?
唐清钰也是识趣之人,而且也不完全是黑心肝的,所以说话她听得进去,还不算棘手,对瑶权来说,就是多废点口水功夫而已。
很快,她答应了。
瑶权也满意地笑了笑,“如此,我自然会如实禀告朝廷。”
“可是,上头的人毕竟,也是我们小小盐庄惹不起的,这说断就断谈何容易?”
瑶权眸子一深,又问道,“唐庄主,最后一个问题。”她阴森森走近她,“这个‘上头人’,是谁?”
唐清钰一怔,望着瑶权,“这……”
“不说,问题可没办法好好解决,我可保不了你。”
她叹了口气,道,“一层层上去,最后,我只知道是佟国公。”
又是佟国公啊……
瑶权缓缓看向云漾,云漾接收到她的眼神,便缓缓起身,“我知道了,朝廷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自然有人会帮你解决,你这个盐庄,还有你手底下的人,还有你自己,往后可都是要为朝廷所用,知道吗?”
唐清钰点头,恭敬道,“两位大人日后尽管吩咐。”
“不过日后……”云漾浅笑,“要别再把官家的盐,卖给渚落的人了,他们要是肯重修于好,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
唐清钰抿唇,点了点头。
“唐庄主若是做事情够漂亮,往后整个北部江湖区的官盐,放你手里,未尝不可。”瑶权笑道。
而云漾也很惊讶地看向她,这人还真是比他还像个皇帝啊,什么事情都给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连问都不用问一句?
显然瑶权不在意,也不怕。
事情谈得很漂亮,结果也还不错,他们走的时候还是人家唐庄主亲自来送的,唐庄主还很够意思,说要派人护送他们下山。
瑶权自然拒绝,一个顾其一个云漾,这保镖还是有保障的。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比方才还黑了。
“你是什么时候判断出,收服唐盐庄比抹杀唐盐庄好处大?”云漾突然问道。
瑶权一笑,“那主上又是什么时候判断出,我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确实今天的事情,他们没有商量,却出奇地默契十足,云漾似乎知道她心里的算盘,而瑶权也似知道云漾肯定懂自己,所以心照不宣地,就这么出了唐盐庄。
“你怎么不说我是因为根本不知道,才选择一言不发?”
对于他的话,瑶权不以为然,“主上要是真的不知道,肯定不会一言不发。”
低头看着身侧的她,云漾又是不觉浅笑,又是这样的感觉,就觉得每次和她站在一起,说话谈天也好,弈棋同行也罢,都觉得发自内心的一种舒适的感觉,如三月春风,拂过他心里这条晚江。
云漾看了眼前面走着的何锦,道,“他们家的事情,我们也只能帮到这里了,明日启程,该去找云沐算算账了。”
瑶权“噗嗤”一声,“我突然发现他好倒霉,在京城的时候莫名其妙闯祸,被革了十座城池不说,现在又因为佟国公的事情,十足要背锅,怎么你与他也算是一脉传承的,太皇太后是你们亲生的奶奶,他和你却差这么多呢?”
“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瑶权抬头,手摸索着下巴,思索了起来,笑道,“起码我觉得是个适合做皇帝的人,您有抱负有壮志,往后,定能让八荒宾服,这一点,宁王永远比不上。”
听她夸自己,云漾内心很高兴,笑意在脸上也毫不掩饰,视线也由她身上,转头看向了天,侧颜简直让人动心,那笑容,也和星空一般美好。
就这么漫步在泥泞的路上,虽然四周阴暗,不算多美好,可人在,一切都会自动变得美妙。
而因为下雨,这泥淖的路上也是坑坑洼洼,一个不小心瑶权踩空,差点摔下去。
云漾就在她身旁,也就顺手把她捞起,重心不稳,瑶权很自然地就倒在了云漾怀里,那厚实有安全感的胸膛,今日,她也是第二次感受到了。
一个抬眸,一个低眉,视线霎时凝固,如此四目相对,就那两抹淡蓝在暗夜里非常抢眼,瑶权没有及时推开他,可能是在雨后星空下,被眼前帝王的双眸死死吸引住了也说不定。
这是她第一次,愿意和皇帝视线相望。
云漾也对她这双桃花眼,很是着迷的样子。
突然,草丛边盈盈款款地飞舞起荧光色的萤火虫,像是在为他们欢舞着什么,本来漆黑的泥泞路,霎时被照射得清晰明亮。
瑶权这才推开他,看向了天空,“好漂亮。”
云漾也看了看,但视线最终还是凝固在瑶权身上,“嗯,但此景,远不及你。”
他说话声音很轻,瑶权注意萤火虫,倒是没听到。
此情此景,回了京城那个沉浮地,又该何时才能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