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下子止住了步子,手脚冰凉。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她的笑容里带着十足的天真,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身上打了个寒颤。
“姐姐不要害怕,”唐四姑娘仍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同二老爷从前有过一段往事,只不过我没有想要往外说的意思,姐姐放心吧。”
她说着,手上便使了些力气,想拉着四月往前走。四月却是牢牢地站在原地没有动,眉目间也没有了平素的那抹温柔,倒是带上了些冷然:“你到底是谁?”她问道。
从前她与楚墨白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子,虽然没有刻意去隐瞒着,可是后来年纪大了,总要避着些人,免得到时候传出去什么闲话,坏了四月的名声。算起来,他们相识了那么多年,除了最开始四月还小的时候,已经足足有六七年的时光没有在外人面前出现过了,连她的爹娘都不知道。这唐四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为何连那样久以前的事情都能翻出来?
听了她的问话,唐四姑娘却是温温柔柔地一笑,说道:“我的身世不能告诉姐姐,可是姐姐放心吧,这桩秘密我不会告诉旁人的。姐姐如今稳坐楚家少奶奶的位置,想来也不会愿意旁人再将从前那些旧事重新提出来吧?到时候不但姐姐在楚家的位置会变得尴尬,连二老爷的身份也一样,不是吗?我现下同姐姐一起去瞧瞧那位沈姑娘,为的也是这事,姐姐心软,总爱把人往好了想,可是那沈姑娘往后没有好日子过了,她会希望姐姐你过得好么?只怕恨不得你比她还要惨才是。万一哪一天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姐姐如今的安稳日子只怕就要过到头了。”
四月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方才她也确实在担心这一点,若是沈梦进了楚府,成了楚老爷的侍妾,那么迟早有一天,她会将自己与楚墨白的事情说出来。虽然旁人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可是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最是容易在这后院里传开,到时候楚夫人心中蒙上了一层疑虑,难免不会与自己产生芥蒂。
“你既然知道她往后会将从前的事说出来,又为何还要设计她进府?”四月问道,“何不只是戳破她的计划,让她无功而返,往后她没什么能够再进楚家的机会了岂不是更好?”
唐四姑娘听了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姐姐还是太过天真了。谣言这样的东西,无论从哪里传起来都是一样的,她虽然进不得楚府,可是在外面难道就不能污蔑姐姐了?到时候她更是可以随意编造,姐姐连她同哪些人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如将她放在眼皮底下,最起码这样的话,她的一言一行姐姐都是能够清楚的。”
她迎着阳光站着,面上坦坦荡荡。她不像花园里那些个小姐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只在发间插了一支步摇,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映衬着她花儿一般娇嫩的脸,让人一望过去,便知道这样的姑娘定是在家中受尽了万千宠爱长大的。可四月瞧着她,只觉得像她这样轻的年纪便能事事想得这般周全,只怕家中也未必是一片太平,故而才逼得她小小年纪便不得不面对后院的那些腌臜。
“那么依你看来,这事我应当怎么去做?”四月问道。
“这事好办得很,”唐四姑娘信心满满地说道,“现下那沈姑娘必定是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姐姐去了,只管好好安慰她便是。不过光安慰是不行的,姐姐需向她陈清利弊,叫她明白,往后她除了给楚老爷当姨娘,再没有第二条路好走了。沈姑娘大约会求姐姐,要姐姐帮她,这时姐姐也可以向她诉苦抱怨,这事又同姐姐没有关系,反倒是因为她,姐姐现下惹上了一身不是,连带着楚夫人那里都埋怨上了姐姐,末了再安慰她几句,说说你们从前的情谊,保证往后的日子里你会好好照应她就是了。”
四月微微点了点头。方才她往这边来的时候,只是心中烦乱得很,又有几分同情沈梦,所以想过来看看,至于真的来了之后同她说些什么,她还是没有什么头绪。如今听唐四姑娘这样一说,她再细细一想,果然应当这样做。
沈梦如今定然慌乱得很,见了自己,就如同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定会死死抓住不放。自己同她说清楚利弊之后,沈梦不是一个蠢人,她稍稍冷静些,便知道进了楚府当姨娘是她往后最好的出路了,也会明白,出了今日这样的事,她又是奔着二老爷去的,只是阴差阳错才从了楚老爷,楚老爷知道后,心里定然会有疙瘩,往后对她也不会太好,楚夫人就更不必说了,今日就被她气得很了,哪里还会给她好脸色?只有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如今是楚家的少奶奶,还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照料她几分。
等她想明白这个,知道自己是她往后唯一的依仗了,必然会将自己与楚墨白从前的事情瞒得严严实实。她不止会将这个秘密藏起来,万一哪一天这事被旁人知道了,她只怕心里会比四月还要慌乱上许多,毕竟她在这府里的日子如何全都是靠四月,四月失了楚夫人的宠爱,沈梦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了。况且他们从前的那些事,只有沈梦自己知道些,若是府里出了这样的流言,即使四月不说,沈梦也会担心她会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一旦怀疑了,她便不能像从前一般靠着四月过好日子了。
楚家的少奶奶走在前面,四公主带着竹宣跟在她身后,天上飘过一块云来,把太阳暂时遮住了,起了一阵风,道两旁的树叶“簌簌”落下。
“其实她说出来也是无妨的,”在一片叶落声中,四公主听见楚家少奶奶轻声说道,“这样遮遮掩掩,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