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阮姝照常去医院里陪父亲，尽管前一天晚上她并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病房里，阮姝父亲躺着正在吃水果，现在他每天的时间安排和作息都是被老婆严格控制着的，但他好像有些甘之若饴。
“囡囡来了？”父亲转头看过来，“来，吃桃子不？”
阮姝摇了摇头，她看着父亲头发掉得都快盖不住头顶了，心里默默有点酸涩。每次前一天化疗之后，父亲看上去都要虚弱许多，而且头发也肉眼可见的一次比一次掉得更多。
“想吃什么水果？让你妈给你买。”阮姝父亲以为是女儿不太想吃桃子，耐心问着。
阮姝妈妈看出来女儿就单纯不想吃东西，打趣道：“什么你女儿喜欢就让我去买？你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水果？你只爱你女儿不爱我了呗。”
躺在床上的父亲一脸无辜，赶紧解释以示忠诚：“我最爱你，这不是你天天陪着我吗？女儿过不了多久又要去上学了，我就问问嘛。”
阮姝妈妈一边把手里的蔬菜汁倒到杯子里，一边把榨汁机放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泡着。然后才端着杯子走过来递给她爸爸，她爸爸熟稔的接过然后再仰头喝掉，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的流畅自然。
阮姝突然间有些恍惚，这个场景就好像是曾经千万次发生过的，只不过对象从自己变成了父亲。她突然觉得如果地点不是在医院病房里该多好，这样温馨又团圆的感觉让她感受到异常温暖，毕竟自从父亲工作很忙之后，在家里吃饭的时候都变得少了起来。
看女儿快出神了，阮姝她爸摸了一下脑袋，伸手把手里的头发给她看：“你看我现在掉发比你严重吧？”
望着病床上父亲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阮姝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和她们一样都在为了对方的承受力而粉饰太平。
听了父亲的话，她突然想到是以前自己老是抱怨压力太大导致自己掉发特别严重，每次洗完澡洗完头都会从地上捡起一大把头发，然后还会拿去给她爸爸看，证明她学习有多刻苦。
每一次给她父亲看的时候都还要说一句：“爸爸，你看，我要秃了，这证明我努力学习然后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那时候她父亲就会很懂她很自然的接一句：“对，等你聪明绝顶的时候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子了。”
“你看，现在要聪明绝顶的人不是你了，囡囡。爸爸可要赶超你了，我就觉得我的智商肯定是我们家最高的嘛。”病床上的父亲一脸得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阮姝看着他的笑脸也不由得跟着勾起嘴角。
医生定下所谓期限的两三个月过去得很快，也很慢。快是因为阮姝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好多事都没跟爸爸一起做，慢则是因为自从知道他只能陪自己短短几个月之后，她每一天都在数着日子煎熬。
阮姝察觉到自己的神经衰弱越来越严重了，因为她越来越害怕越来越一惊一乍。她害怕听到电话铃声，她害怕睡得太死，她害怕错过最后那个时刻，害怕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所以那段时间她每听到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都会浑身一颤，每天晚上都不敢睡太沉以至于每隔一个小时都会醒一次，醒来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出来看有没有未接来电。
但也许是求生意识足够强烈，强过了病魔，强到硬生生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一些多余的时间。阮姝的父亲是接近秋天的时候离开的，比医生预测的停留时间还要长了半年。
阮姝还是没有看到他父亲离开的最后一面，她是第二天才被通知的。接到通知的时候她刚刚开学返校，而在前一天她还去医院看过父亲，让父亲等自己下次回家来看他。
或许是父亲不想再等了，也或许是她父亲和母亲都不愿意让她看到他离开时狼狈又不由自主的样子，他想在最爱的女儿面前永远保留着伟岸优雅的形象，所以她看到的时候已经是收拾好了穿好衣服的样子了。
他还是很帅，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那天的雨很大，她差一点都拿不稳手里的雨伞，但她没有哭。她抱着扑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哑了的母亲，她告诉自己不能哭，现在到了需要她的时候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阮姝发现自己好像丧失了哭的能力。她已经很难再哭出来了，眼泪好像还没有流出来就已经干涸了，只是觉得眼眶干涩，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阮姝和身边的人并不交流，她努力维持着曾经自己的所有形象，开朗善良又亲和力十足。
尽管很多时候她并不那么开心，但她不知道她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做。她能做的不多，现在又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不让人多担心的这个技能。
但她开始整夜整夜失眠，睁眼到天亮，她开始不再相信任何人说喜欢和爱，因为没有人会比她父亲更爱她。
连她父亲都会不得不离开她，还会有谁能毫无保留的保护她并且一直陪伴她呢？
那是一段她自己并不想回忆的黑暗时光。她在深夜里也不愿闭眼，只是有时候实在孤独，就会想再听听陆彦的声音。
那天时间实在太晚，她只发了一条短信问他：“陆彦，你有过特别难过的时候吗？”
那是这么久以来，出了这么多变故以后阮姝第一次联系陆彦。她本以为短信会第二天才会回复，没想到陆彦也还没睡，很快短信就回过来了：“有过。”
阮姝想了想，正准备再编辑短信回复他的时候，电话就响起来了。陆彦大概是看她很久没回短信，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按了接听，但没说话，她听着手机听筒那边传来依旧熟悉的温润好听的声音：“我听说了。”
阮姝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低低的“嗯”了一声，没再出声。陆彦很耐心的等待着，不催也没有挂电话。
“陆彦，我爸走了，”阮姝调整了一下声音，不至于让自己的情绪太难过影响到电话那头的他，她知道他听说了，但她自己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我再也没有爸爸了，不会再有人这么爱我了。”
陆彦语速轻缓，温柔而又循循善诱：“他很爱你，所以他会一直陪你的。”
“他们都这么跟我说，我知道他会一直爱我。可是走了就是走了啊，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以后我再也握不到他的手，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宝贝，”陆彦的声音低沉浑厚，温润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只是时间不同而已。你爸爸肯定舍不得你这么好的女儿，他也尽力了。”
阮姝听到陆彦叫她“宝贝”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很想哭了，她已经很久没哭了，哪怕是送父亲上山到公墓的时候。因为她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她曾经也在病床前答应过她父亲要照顾好妈妈，顺着她宠着她，不能让妈妈太难过。
“我知道他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只是我有些难过，我不知道以后我该怎么办。”阮姝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她压下哭意的结果，眼眶总算没有那么干涩，她把另一只手盖上去，温度灼人。
电话那头的男声依旧温润细腻：“我知道，你当然可以难过。我父亲离开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阮姝听到陆彦的话有些吃惊，她从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她一时语塞，但陆彦毫不在意：“没关系，这没什么好说对不起的。你看，时间一长，我们都能够做到的。”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每天浑浑噩噩，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大概是因为他说出了和她相同的经历，阮姝觉得好多话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这些都没关系，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不是做所有事情都要有意义。宝贝，你要有自己的人生。你爸爸陪你走过一程了，你把这段路的记忆妥善放好或者带着一起前行，以后的路要自己走，爸爸会在身后一直目送你。”
阮姝还是没忍住，眼泪从杏眼里流出来，划过高挺小巧的鼻梁浸湿了枕巾，无声又压抑。
大概是知道阮姝现在的状态，陆彦并没有等太久，他继续温柔的说着话。
“宝贝，他对你没什么要求。他只要你健康快乐就好了。”
急促的呼吸声顺着手机话筒再传到陆彦的耳朵里，他知道她哭了，这其实也是他的其中一个目的。她的性格会一直憋着不哭，这样反而不好，能哭出来就是好事。
“谢谢你，陆彦。”阮姝声音哽咽。
“不用谢我，每一个爱你的人都会希望你能够开心一点就好了。”我也只是希望你开心就好。后面这句话陆彦没有说出来，怕她有压力。
“明天要出来吗？我去接你。”陆彦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