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等饶露说什么，阮姝就好像找到了一个情感宣泄口一样，一股脑开始自说自话：“我前几年一直卯足劲想证明给她看，我能行，我也知道她这几年都很担心我。”
阮姝捂着脸，声音有点模糊，但是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之前我跟她难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别扭，她也真的狠心把我放在外面独自生活打工那么久。”
“可是我现在不怪她，可能当时会觉得她太心狠了，但是现在想来，如果她当时没有硬下心来，我现在哪里能做到这个程度呢？”
饶露听得出来，阮姝哭了，她并没有接话，她知道阮姝并不需要自己接话，她只是需要发泄。
“前几年我回国以后，她时不时会给我打电话，虽然说得难听，让我不如死在外面好了，但是我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想我回去，想我跟她低头。”
“其实仔细想来，她除了掌控欲强了一点，其他对我还是不错的，我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没有为生活担心过，我想要什么她也会尽量满足我。”
“小时候虽然我没有休息时间，所有的时间排满了各种各样的课外班，但是我知道她只是望子成龙。她爱我，只是用错了方式。”
“可我明明知道她爱我，但是每次她一用‘我是为了你好’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忍不住跟她吵架，我们互相说最狠的话伤对方的心，可是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啊。”
“这几年，我不是不知道她老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吗？”阮姝抬起头笑了笑，侧头看着饶露。
饶露当然不知道，她配合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会妥协了，”阮姝勾起嘴角，“她是个掌控欲多强的人啊，现在却是会妥协了，这两年我们吵架我们打电话，我还是寸步不让，我有我的坚持，我不能按照她安排的路，我承认我也可以换个方式反抗，不是这么伤人的话，但是我没有。”
“我一边感受到她的妥协，一边洋洋自得觉得自己才是最对的，我其实是后悔的，”阮姝的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流，“上个春节我回去给我爸爸上坟，我站在我妈身后，我发现她背弯了，头发也白了。”
“衰老嘛，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如果说这些不足以触动我的话，大概最触动的点是在我爸爸的坟前，她夸我了。”
饶露不解：“夸你了？”
阮姝说了这么多，觉得自己稍微能镇定一点了，她用湿巾擦了擦脸，拿出气垫遮了一下痕迹，整个人又恢复了精致的样子，她接着开口：“嗯，她跟我爸说，我现在很厉害，总算是长大了，让我爸放心，我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
阮姝强忍住涌起的泪意，朝正在找停车位的饶露说：“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听过她夸我。从小到大，她都说我哪里哪里做的不好，哪里不够完美，为什么这么没用，生我下来不是为了当废物这种话，所以导致我后来不管做的多好都会怀疑不够好。”
“后来还是出国了之后才改变了，但是她其实是爱我的，她会陪我写作业到凌晨，给我煮宵夜，每天早上五点多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进口的水果和新鲜玩意我总是我们周围同龄人最先吃到和拿到的。”
车停稳了，她解开安全带，说了最后一句：“我早就知道她爱我，只不过她不会爱我，而我也差点没学会怎么爱别人。”
说完她就下车了，饶露看她健步如飞的样子有点出神，她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刚刚的情绪失控只是幻觉。
但是饶露知道这不是幻觉，尽管她还没听懂最后这一句的意思，但是她在这些话里隐约拼凑出了阮姝和她妈妈的一些事情。
她锁好车也跟着阮姝后面进了医院急诊科，进去的时候阮姝已经在问她妈妈的床位了。
“前面右转，第54床。”护士站的护士礼貌又疏离。
阮姝道了谢，和跟来的饶露一起往那边走去，一路上看到的外伤病人居多，毕竟是急诊科，正走到了54床的门口，里面就推出来了一张病床。
饶露还没反应过来呢，阮姝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问旁边的医生：“她怎么了？怎么推出来了？我是她女儿。”
本来被拦住还有点脸色不虞的医生听到是病人家属稍微打量了对面急冲冲走来的两人，发现她们脸色是真的着急的时候，才好脾气地开口：“没有大事，就是要转到脑科去仔细全面检查一下。”
阮姝听到前面半句刚想放下心来，后面半句又心惊胆战的：“我妈怎么了？为什么转到脑科？她还好吗？”
医生示意边走边说，阮姝也不敢耽误，跟在病床后面听医生解释：“因为没有检查出什么大毛病，但是老年人嘛，晕了摔倒都不是小事，去照个片稳妥一点。”
因为没有确定，医生也不敢多透露什么，他们其实初步怀疑这个老太太脑袋里长了什么东西，但是看这位家属惨白得比老太太也不遑多让的脸色，他觉得还是循序渐进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了比较好。
阮姝心里紧了紧，她有点不知所措：“也就是说你们有这个推断对吗？你们觉得疑似才会让她做全面的检查对吗？”
那个医生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是道：“这位病人家属我们不能给你明确的答复，因为还没检查，我们肯定不能跟你多说什么，我们也只是怀疑而已，你稍微冷静一点吧。”
阮姝知道自己刚刚有点激动了，主要是一开始吓到了，后来看没什么事，还以为可以放下心来，结果又听到这样的消息，这心里一上一下的就没控制好情绪。
饶露捏了捏她的手，替她开口道：“谢谢医生啦，我姐也是被吓到了，开始接到你们医院的电话的时候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路上就有点吓到了，一会儿就好了。”
医生点点头，也皱了皱眉，有的护士也是挺不负责的，跟人家病人家属说都不说清楚，难怪人家吓得不轻。
电梯很快到了，阮母也在这时候悠悠转醒，她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阮姝，开口：“怎么我要死了吗？你来给我送丧？”
周围的医生都无语了，这老太太嘴也忒毒了。阮姝倒是没跟她计较，只说：“你晕倒了，现在去做个脑部CT，你乖乖听医生的吧，现在我不跟你吵架。”
“哼，我还不稀罕跟你吵架呢！”老太太一脸傲娇。
饶露这下是大概知道阮姝说的什么了，刀子嘴豆腐心，这怕不是钢铁的嘴吧！真是难以想象阮姐这么温柔的人是怎么样在这种狂风暴雨中成长起来的，想想就觉得可怜。
医生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切，饶露和阮姝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阮姝的心情被她妈刚刚那一句弄得好受了很多，她心里暗骂自己就是没骨气。
饶露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喂，干嘛，我在陪阮姐。”
阮姝回过头，询问地看着饶露，饶露做出“林晨”的口型，阮姝点了点头。这两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有点百无聊赖，突然就有点想陆彦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饶露没说几句就把手机递给了阮姝，阮姝疑惑接过来，对面却是熟悉的声音：“听饶露说你们在医院？”
陆彦估计也是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找林晨要的电话，他声音中带着担心：“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我妈妈，在做脑部CT，医生说有可能脑袋里有东西。”阮姝的声音有点消沉，陆彦知道她的性格，她虽然固执倔强，但骨子里还是纯良心软的。
“我马上过去，是人民医院吗？”
“嗯，脑科。”
陆彦挂了电话就说要去医院，他们本来刚做完一家公司的尽调准备回如岸资本，林晨就直接掉转方向往医院开去。
他到的时候，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医生正在跟她说着检查结果。他远远看着她乖乖坐在医生对面，恍惚有种看到过去看她听课的时候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阮姝才脸色苍白地走出来，看见陆彦和林晨过来了，脸上勾起一抹笑。毫不夸张地说，这么笑比哭都难看，还不如不笑。
陆彦心下一沉，走过去揽过她的腰，低声问道：“怎么样，结果不好吗？”
直到听到他的声音，阮姝强撑着的力气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把自己的重量往他身上放了一大半去。陆彦稳稳接住她，扶过她到长椅旁坐下。
阮姝只觉得喉咙发干，声音发哑，张口也说不出来话，她缓了缓，强行冷静了一下才重新开口：“医生说，我妈脑袋里长了个肿瘤。”
几个人心下一惊，不知道面上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好在阮姝也没注意这些，只是继续说道：“医生说判断不好是良性还是恶性的，他们推测是良性的，但最好是尽快做手术以免恶化，如果手术中发现是恶性的……”
阮姝没有说下去，但是大家也都明白她的意思，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