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一阵冰凉,又连忙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要乱。待这一队兵卒走过,他们迅速地穿过街头,夜空中却突然响起一阵凄厉刺耳的哨声。
是城歌!熙澜眸子陡然一亮,哨声是从西北角传出来的,叛军想必已经朝那方向追过去了。街上的骚动变得更大,他们一行人趁机浑水摸鱼继续往东南角的绥化门而去。
与此同时,贺兰闳也在紧急派人出城往附近郡府送信,催促他们加速调兵前来。既然皇帝已经回了帝京,那他必定有随行的军队,且十有八九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玄龙。皇帝孤身犯险入城,若只是为了将那些越狱的囚犯带入皇宫大可不必如此,这种多此一举的行动说不通。若不是为了将他们带入皇宫,那他究竟为了什么?
若他有办法进城,那必然有办法出城……贺兰闳心里突然掠过这个念头,那么皇帝进城的目的就很明显了。想到这里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下令加派人手包围皇宫南边:“决不能让他出了城!”
将近丑时时分,熙澜一行人才到了升平大街附近。之前为了躲避城中搜寻的叛军,他们在城中七拐八绕多走了许多路,眼下却是避无可避了。
怎么办,现在就强行穿过这条街吗?熙澜看着街道上严阵以待的敌人暗自思量,却又立刻否掉了这个想法。不行,眼下的情况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若是还按之前那样行事必定不成。城歌他们呢?城歌呢?
以城歌和他带领的那群人的脚力,现在也该到这里了。熙澜不得不尽快做出抉择,若是再拖下去,等贺兰闳一切都部署完备就太迟了。还是试试吧,试试看他们是否在这里。打定主意后,熙澜拿出了城歌送她的短玉笛。
这短笛她一直随身带着,自城歌送她以来就只学会了一首《青都曲》。他能识辨这支笛子的音质,所以被用来作为两人联络的暗哨。不管城歌是否在这里,她一旦吹笛,必定会惊动敌人。在她身侧,玉灵担忧地看着她,她干脆狠了狠心,闭眼吹响了玉笛。
笛音再次在这片上空响起,将原本已是惊弓之鸟的叛军吓得方寸大乱。这声音于他们而言是催命的魔咒,哪怕已与之前那诡异的音律大不相同。隐藏在暗处屋檐上的人却眼睛一亮,下一刻便飞身而下。
剑光清冽如数道白练,照亮了空中凄冷的月辉。这不再是诡异的群魔乱舞,而是变成了美丽却冰冷的修罗场。
“弓箭手,放!”真相永远没有未知恐怖,只要是活生生的人,这些叛军爪牙就有勇气上前并努力撕咬下对方的一块肉来。
战况迅速激烈起来,场面开始混乱。眼见此时正是叛军自顾不暇之际,熙澜迅速抓住时机命令身边的人:“快走!”
几乎是她下命令的同时,她身边的人全都向她聚拢了过来。甫一出去,纷飞的箭簇如雨一般落下,叛军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
“不要放走他们!不必活捉,直接射杀!”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头领下的令,那些箭雨纷纷调转方向全部射向了他们。众人连忙挥剑抵挡,那边厢城歌也带着人意欲取叛军头领的首级,一时间所有人都打得难分难解。
“快走快走!”护卫熙澜的众人难以招架,已经不可避免地有人受了伤。熙澜被他们团团护在中央,除了走得再快一点什么也做不了。
突然有低微的闷哼声响起,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被淹没在不知疲倦的厮杀里。这些动静实在太微不足道,没有人理会,没有人停下。
快了,快到了。熙澜隔着刀光剑影艰难地辨别出对面的活路,她身边的空隙已经越来越大。
“我们出来了!”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熙澜闻言抬头,陡然发觉自己身边竟已不剩多少人。升平大街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身后,但追兵已经跟了上来。
“走!”城歌来到熙澜身边一把揽住她跃上了附近屋顶,身后为数不多的几个护卫紧紧跟随。此地距离皇宫南边的绥化门已经不远,只要再过最后一条长街就到了。
风呼啸着一刀一刀割过人的面颊,熙澜强压着自己被追杀的恐惧尽量忽视后面的追兵。刀兵相接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她紧紧抱住城歌一头埋在他怀里,心里只祈祷着快些,再快些……
“嗤——”一声尖锐刺耳的箭矢破空而来,城歌带着熙澜迅速翻转下屋檐,那支森冷的重箭就那么堪堪擦着他们的肩头而过。乱箭嚣张地在他们身后张牙舞爪,敌人把他们逼下墙头就集中精力展开了绞杀。城歌像疯了一样把速度加快到极致,短短几息之间已出去数十米。
“嗤——”又是一支同样的重箭如恶鬼般自身后追来,尖厉的鸣镝声几乎要划破熙澜瑟缩的心脏。明明害怕得告诉自己不要看,她却依旧被本能驱使着从城歌肩膀上探出了头——
森冷尖锐的箭矢狞笑着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她身前却只有城歌的后背可以抵挡。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儿,死亡的羽翼将她笼罩。
完了。
一蓬鲜血高高地飞溅而起,将天边的月光染成了红月。熙澜眼睁睁地看着刘文松的身体如断翼的鸟儿栽了下去,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泪水夺眶而出,瞬间逼红了她的眼眶。
“呜——”她咬着嘴唇终于痛哭出声,如同幼兽失去庇护者愤怒不甘的悲鸣。城歌抱着她没有回头,他的脖颈早已被她的泪水浸湿,被风一吹冷到了人心里。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看样子竟是倾巢而出。熙澜双眼早已模糊,在她和城歌的背后,已经没有人了。
长街过半,城门已在眼前。宫城墙头上突然出现一排排火把,上面人影憧憧,下一刻,密集的箭雨自高墙射下,独独把近处的两人护在了里面。宫门迅速地从里面打开,城歌毫不迟疑地带着熙澜掠进了里面。
“轰——”在宫门关闭的刹那,一大团火药被投石机扔向了门外长街的一棵树上。火光飞集,宫外密道的入口被瞬间炸毁。叛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根本无力阻止。
周围都安静了。
宫墙内,卢尚彦率领部众向熙澜跪地而拜,“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罪!”
熙澜此时满脸泪痕不愿示人,亦不愿开口泄露情绪。她只背对着他们无声地摆摆手,卢尚彦便带着手下迟疑地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