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熙澜再悲伤难过，翌日寅时一刻一到，宫中的晨钟仍被准时敲响。
熙澜睡得并不踏实，晨钟一响，她就醒了。一觉醒来，昨夜之事恍然如梦，她的目光怔怔，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马上要早朝。但眼下她这副狼狈样子显然不好让别人看到，昨夜之事还有些后续亟待处理。所以——
“来人——”她冲外面扬声喊道。
进来的人是玉灵。许是察觉到熙澜状态不佳，这次她乖觉地没有抬头。
“告诉于公公，今日休朝，让他一会儿来一趟。还有，准备热水和衣服，朕要沐浴。”熙澜忙着要收拾自己这一身狼狈，“快些。”
“是。”玉灵不敢怠慢，一边吩咐人给于公公传话，自己则迅速去净室准备。她的办事效率果然不错，等于孟连踏进重华宫的时候，熙澜已经收拾清爽坐在桌边用膳了。
“陛下。”于孟连进来就给熙澜行礼，好不容易见到陛下，不知为什么，现在终于见到了心里却有些发慌。
“于公公来了，坐。”熙澜这边看起来倒是一派云淡风轻，她嘴上说着话，手下银箸也不停歇，看起来胃口颇好。
“陛下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您身边的一个内侍总管，不敢坐。”于孟连以前也没少坐着，今日却有些不敢托大了。
“嗯，是折煞你了。”熙澜淡淡瞟他一眼，眼见得于孟连的老脸变了颜色，知道他不是畏惧，是气的。
“陛下这是何意？”于孟连脸色阴沉地下意识上前，熙澜偏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坐下。”
于孟连压下心里的一片翻腾，神色稍微清醒了些，接过玉灵递来的圆凳坐下了。
“于公公，昨夜贺兰家又对朕出手了你知道吗？”熙澜用完了早膳转身直视他，“第二次，刺杀朕。”
恍如一声惊雷在于孟连耳边炸响，“这，这，怎么会……”昨夜他找到刘文松想要问个究竟，那人却什么也不肯说，却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刘文松不肯说定是陛下授意的，还有，陛下方才说出手的不是贺兰嘉儿是贺兰家，难道……
她都知道了？
于孟连心中大为震惊，思绪一片混乱，她是怎么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事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熙澜看着他面色不停变换颇为精彩，“看来你不知道。也是，于公公已经老啦，若不是朕叫刘文松这几日都警醒着点儿，朕今日恐怕就不能与公公你在这里谈心了。”
“陛下为何不事先跟老奴说？”为何要绕过他找刘文松，为何要将他三人拆分开行事，她是想将他们打散之后逐个击破吗？
“朕为何要事先告诉你？难道你也觉得，朕动用影卫须得到你的允准才可以？”熙澜声线轻轻，却十足的冷：“于公公，你这般在意此事，到底是在担心朕还是担心朕做了什么？”
这话说的就相当重了，于孟连深觉诛心，“陛下动用影卫老奴自不敢置喙，只是您可否告诉老奴，您是如何找出的这么多贺兰家的眼线？这里面……”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问到底，“是否有燕倾的手笔？”
他问出这句话就立刻抬头看她的反应，哪知他还没说完，后者就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啊？”
于孟连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熙澜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这才说道：“于公公，朕知道你之前为何对送葬暗杀的真相说一半瞒一半，不就是担心万一朕轻举妄动会招来灾祸么？可是你也看到了，朕不动，灾祸自来。朕虽不敢说自己是个能干的，可也不至于会不济到什么也做不了，你明白吗？”
熙澜的话，让于孟连对她生出了一些忌惮。陛下说了这么多，也没说这件事里到底有没有燕倾的参与。的确，陛下也不至于离了他就什么也做不了——不管怎样，从结果上看，这次的震慑效果非常好。
“于公公，”熙澜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她似乎并不介意于孟连是否信任她：“以后类似的情况少不了，你可别忘了那夜我们在密室里达成的共识。”
于孟连心头微凛，应声称是。
把于孟连从寝殿里打发出去，熙澜寻了个机会把小亭子叫到跟前，又把淡紫玉玦给了他：“告诉你家主子，朕今晚请他在庆阳宫看一出戏。”
小亭子觉得今日陛下的声音漠然得紧，知道其中有不寻常，当下仔细记着出去办事了。
小亭子离开之后，熙澜走出寝殿到了回廊上向庆阳宫遥遥望去，平静至极的表象下一片暗流汹涌。
日影渐渐地由东西斜而去，暮色降临，一切鬼魅又将蠢蠢欲动。
庆阳宫里，贺兰嘉儿自昨夜回宫就一直坐卧不宁到现在，皇帝知道是她干的好事，那祖父也知道了吧？怎么办，自己自以为这事儿做的隐蔽，行刺一次不成还大着胆子来了第二次，现在看来，自己真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万一她失去了祖父的信任和重视，她要怎么面对来自皇帝和他身后那些人的怒火？要不趁着皇帝还未对她动手前先自行请罪？可这样一来就坐实了罪名，万一祖父还会出手救她呢？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仍抱有一丝丝侥幸，再等等，再等等吧……
“娘娘。”她的贴身宫女将晚膳端上了桌，一盏一盏地把每道膳食铺排开来，“这陛下也忒小气了，每顿用膳都要限制，想多要一些便只能从私库里走，真是……”
“好了，慎言！”贺兰嘉儿不知从哪里来的火气，“从明日起，一切用膳规格都按宫中的来，别太招摇了！”
那宫女还想再说什么，贺兰嘉儿却疲惫地挥手让她下去，自己勉强打起精神在桌边用起了晚膳。约摸到了酉时末，贺兰嘉儿在宫女的服侍下净了手。用过的晚膳已被撤下去，眼看着一天就要结束，她心里却愈加不安起来。
“娘娘，敬事房的公公来了。”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她心里的不安在见到敬事房内监时终于得到了证实。“娘娘，陛下一会儿就到，您还是快些做准备吧。”
贺兰嘉儿浑浑噩噩地站起来，下意识想逃却不知能逃到哪里去。原来皇帝是在这儿等着她，侍寝，皇帝要求妃子侍寝，谁也不能说什么！可是，一提起这个，那夜恐惧而疼痛的记忆就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那太监眼尖地瞧见贺兰嘉儿在发抖，嘴角微不可察地捻起一抹笑，“奴才已将陛下的旨意传到，娘娘，沐浴过后就准备接驾吧！奴才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