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怒吼着,狂风咆哮着,憾动着整个皇宫,一道道闪电将天边照得如白昼。
这一夜,会有多少人无眠?
萧萧雨,湿尽檐花,花底人无语。
栖梧殿的院落里,哆嗦着的安公公站在雨里,他看着太子殿下疯狂地练着剑,挥断了雨丝,剑的寒光在交电的瞬间照耀着栖梧铁青的脸。
抽刀断水水更流。
栖梧发现自己斩断不了那如注的雨丝,斩断不了的,还有对父皇的恨,对他的怨,更多的,是对她的思念,可是,她是月家人,和自己一脉相承,她是自己的皇妹!
“不!”一声音长啸,剑气如虹。
一剑“残泉回春”,剑气生生地斩断了风雨中几株飘扬的兰草,一招“风残草尽”让整个院落都在颤抖,而一招“烛举焰残”却生生地被赶回宫来的沐风咬着牙用剑挡了。
“七少,人生如梦一场。”
飞花走石。
“沐风,我不要这样的结局,我不要!”一声凄凉,消失在茫茫的风雨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帝王不早朝。
一连三日,月明辉恹恹欲睡地歪靠在龙塌之上,任两鬓一夜间的花白,空洞的眼神,看着金玉的香炉里飘渺的尘烟,声音软弱无力。
“传朕口谕,七日后吉时,太子登基大典;封月霓洛为皓月郡主,赐霁月殿。”
霓洛衣不解带地陪着慕容太妃,年近古稀的老人,一夜之间历经悲与喜,再淡泊的人也经不起内心的痛楚。
太医院早已忙得人仰马翻了,皇上头痛的陈疾犯了,长公主失心了,太子殿下发烧了,慕容太妃卧床不起了,甚至整个皇宫,都闻得到草药的酸涩与苦甘。
公主府的人马接走了月皎皎,那苍白的脸色和毫无光彩的眼神,令人担忧,霓洛想起荷花渡边那个华发的老妇人,人生一梦,何时才会梦醒。
栖梧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晃动着沐风憔悴的脸,“殿下您醒了?”沐风的声音带着惊喜。
顿时哭叫声不绝入耳,一众宫妃围了上来,一张张娇柔的脸梨花带雨,可是,却没有她的影子,如果可以,他宁愿只要她一人。
“各位主子娘娘们请回了吧,殿下刚刚醒,还要服药,太医嘱咐要静休,娘娘们请回吧,”安公公上前,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女子们的抽泣声。
“沐风,她怎么样了?她可好?皎皎姑姑呢?”栖梧迫切地想知道,她在哪里?她那一夜好不好?
慕容太妃的宫里,除了几声音蝉虫的嘶叫声,一切静得可怕,几尾金鲤在池子里自在地游着,假山上流淌着细细潺潺的泉水,几叶睡莲懒散地开着,暴风雨的侵袭,小巧的莲叶破败不堪,在水里颠沛流离,栖梧看到了洛儿,领了一个宫女端了碗盏,急急地在迂回曲折的游廊里穿行着。
“洛儿。”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端了碗盏的宫女稳稳当当地跪了下去,碗里的东西不曾洒落一滴一点。
“你先进去,别让太妃久等了,”霓洛吩咐完,看着那迂回曲折的游廊尽头,一身便装的栖梧款款而来,脸庞清瘦了,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一如落凤轩的小院,他在春风中走来,衣袂飘飘。
“洛儿见过太子殿下,”微微地福了福,霓洛低下头去,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宫里人说他在雨中舞剑,宫里人说他在雨中大笑,宫里人说他病了,高热,她甚至连去栖梧殿探望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切有关于他的消息,可是现在,他就在眼前。
两天了,她仍然记得他落在鼻尖的一吻,记得那让自己心跳加快,无法呼吸的拥吻,如果可以,她宁愿时间从此停滞,永远永远地定格在那一瞬间,永远永远地不要再醒来,可是,现实是残酷的,那个曾让她心恸的翩翩少年,就在自己眼前,却手难牵。
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死两茫茫,而是两心相印,却零落天涯海角,生生世世不能在一起。
“我来,想看看你,好不好,”栖梧的声音很嘶哑,高热让他的嘴角仍留着火燎般的痕迹。
泪水,不争气地落下。
没有风的午后,寂静的午后,空气中隐隐有芙蓉的花香,沐风远远地靠在一树柳树上,看着那柔长的枝在缠绕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我来,来还你的耳坠,那天你落在地上了,你回来就是为了找它,对吗?”栖梧缓缓地伸出手,手心,赫然是那遗落的一只白玉的双凤的耳坠。
如果不是因为它,她不会再次回到那里,不会在那里与他相遇,不会贪恋他的怀抱,甚至,都不会留下那么一点点怦然心动的回忆。
“因为,这是我送的,所以,你来寻找,对不对,”栖梧伸出的手在微微地发着抖,他多么想上前与她相拥,用唇吻去那滴滴晶莹剔透的泪水,可是,不可以。
如果不是因为它,他早就冲出去了,冲出去唤人去找她,可她回来了,她掀帘而进的那一刻,他已经闻到了她特有的淡淡的气息,一如那月芒的落凤轩的小院,裙角在春风里轻扬。
那一瞬间,仿佛天地在旋转,仿佛朗朗的苍穹下,百花在盛开,她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落于舌尖上,有着淡淡的香与咸。他记得自己迫不及待的吻上那唇,紧紧地拥抱着她,他害怕下一秒,她又不见了,消失在偌大的皇宫里,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他记得她在自己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羊羔。
如果可以,他宁愿拿这天下的一切,去换取与她相拥的一刻间。
可是,没有如果。
霓洛的手缓缓的伸了过去,指尖拈起那白玉双凤的耳坠,她喜欢这副耳坠,因为,是他送的,是他挑选的,发现丢失的一刹那,她竟然会有失去了珍宝的感觉,可是现在,的确失去了,那种怦然心动,再也不会有了。
涂了淡紫蔻丹的指尖轻轻地触到栖梧的手心,有着酥痒,有着心痛,栖梧甚至想握住那支手,紧紧地握着,再也不松开,可那只手颤抖着收了回去。
“谢谢。”
她转身跑开了,衣裙飞扬,飞扬,消失在游廊的尽头,消失在红墙绿瓦间。
一切,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失去你,就算日月失色、星河无光,就算沧海桑田、繁华殆尽,于已,生欲何、死欲何?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整整数月,霄汉没有一点儿霓洛的消息,借着霄鸿的生辰,连夜策马地回了仙雾山庄,可落凤轩里,寂静一片。
风尘仆仆地赶到月圆城,雨后的街道上泛着泥泞,雨水冲刷后的青石板路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何逍遥一脸的诧异。
“贤侄,找洛儿何事,她随长公主进宫了,贤侄,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吗?”何逍遥看着霄汉夺门而出,跃上马便扬蹄而去。
“逍遥,这孩子怎么了,难不成还要冲进宫里去找洛儿?”月烟急急地赶到门口,又哪里看得到霄汉的影子。
十二个守卫把守着东宫门,皇宫贵地,百米内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可霄汉的马就生生地奔了过来。
“来者何人?出示腰牌!”为首的一个带刀护卫大声喝道。
“本公子要见你们太子!速速去回禀!”霄汉停下马。
“哈哈,太子殿下是谁想见就见的?就凭你!”两柄长矛“刷”地一声架到了霄汉的眼前,“兄弟,回了吧,看你不像是平常人家子弟,回去找你老子取了进宫腰牌再来!”
“就是,别为难我们弟兄,哪一家的纨绔子弟,喝高了吧!哈哈!”
“准是昨夜风liu快活了一宿,你瞧,胡子拉碴的。”
“就是,还衣衫不整的,都是灰,敢情在地上滚了一夜吧,哈哈哈。”
“头儿,要不要赏他几钱银子,打发了呀?”
“叮”的两声脆响,金属折断的声音,当两柄长矛齐刷刷地从中间折断,落于马下时,方才的一片嘻笑声嘎然而止。
霄汉用两根手指生生地将矛尖折断,“拈花残指”用了八成的功力。
“本公子不想为难你们,只要你们去将何沐风叫出来,本公子还会赏你们的!”霄汉冷冷地看着马下的一群人,看到那两个持了断矛的守卫一脸的惊慌失措。
“大胆刁民,何大人的名讳也是能由你随便叫的吗?有种的,下马来,你还真欺我带刀护卫九营没人了是吧!”一个小头目提着剑走了过来,剑尖直指向马上的霄汉。
“好,今日本公子奉陪到底,若是输了,也别怪本公子手下不留情了!”话语间,人已跃到马下,轻手一抽,一柄断尖的长矛便落入手中。
马嘶叫着跑远,肃杀的气息,让它不安地用前蹄刨着地。
“何大人,快,快,东门有刺客冲进来了,”一个守卫气喘吁吁地跑来,“扬言要见太子殿下和您。”
“何人如此大胆?”
“大人快去吧,曹都尉都招架不住了。”
霄汉已打进东宫门了,一地的守卫,都没看到这名刺客是如何出的手,就都被打翻在地,只有曹都尉,手中的剑强撑着身体,唇边一抹血痕,“小贼子,可知强闯宫门是何罪名!”
“本公子再说一次,给爷把沐风请出来!”霄汉重重地将断矛掷在地上,那断矛竟如生根般,稳稳地落入石板之中。
“何人在此喧哗?”栖梧赶了过来,远远地,便看到地上呻吟着的守卫们。
“霄汉!”
“七少,你这守卫也太没用了,要不要我替你调教他们一下,这种身手,怎么能守住你的宫殿?”霄汉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迎了上去,可他没看到,栖梧脸上的不悦,他轻松的一番话,便让栖梧颜面尽扫。
“霄汉,你怎么来了,来了有这样硬闯的道理吗?”栖梧挥扇点向霄汉的左肩,他不能让整个圆月国的带刀护卫营威信尽失!
“七少,有你这样待客的吗?我来找洛儿,你把她还给我,她是我仙雾山庄的人,”霄汉左肩一沉,一招“群花谢叶”直取栖梧手中的折扇。
“霄汉,想从我这儿带走洛儿,没那么简单!”手腕一抖,扇尖已直落霄汉的咽喉。
“七少,你来真的?枉我霄汉将你当兄弟般看待!”
“兄弟?手足还相残呢!”
栖梧只想给带刀护卫营一个交待,可是连日来一肚子的怨气、满腔的恨与失落,却借着这几招全部地发泄了出来。
沐风远远地看到了两个身影,看到了栖梧和霄汉,他只是不明白,为何霄汉会在此?
“何大人,就是他,他怎么和太子殿下打起来了,何大人,快护驾!快护驾!”身后的小守卫依旧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