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绽跪在太皇太后脚下,与老太太对望,看似慈祥的眸子中实则暗藏涌动,花绽在这注视下觉察到自己的渺小。拉过洛翎羽的手盖在花绽手上,老太太笑:“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一旁的圣上眸子更暗下一分。
赢启侧过头打量了花绽一番,确实是个绝世美人然而这美人不似深宫中那些悠悠动人的美人,带着柔情似水带着勾人牵魂。而是带着一种,决然破碎的美。指尖轻轻扣着木椅把手,赢启垂眸若有所思。直到花绽领了赏赐,端着赏赐退着走下才悠悠开了口:“你这舞,是谁教的?”
一抹更大的笑意在苏琴的嘴角绽开来,一切果然如他所料,按部就班。
花绽听到询问,跪下身来像苏琴教的那样回答:“回禀皇上,妾身是跟乐坊舞女习得。”
“舞女……”赢启说着,指尖还在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敲打着木椅的把手,看向花绽的眸子黑的发蓝,那一袭明亮的黄袍,在烛火悠悠下亮的让人心惊胆寒。那缕缕长发随意披散着,衬着冷漠而俊秀的脸,明明那么年轻,却隐约透出了沧桑。赢启想了想又问:“哪个乐坊?”
“不值一提的小乐坊。”花绽低着头回答,许是舞衣单薄或是剧烈运动后的气竭,声音气若游丝。
她话音刚落下,就传来一个质问:“花氏你居心何在?这舞蹈,岂是小小乐坊会的?”说话的人身着黑底金牡丹礼服,艳丽又不失端庄,起身站起来,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令人为之动容的优雅,摇曳生姿。
看她穿着和所坐之位花绽猜想她身份高贵,却并不能知道是谁。
“母妃,这是怎么了?”燕王的声音响起。
花绽惊讶的抬起头,燕王的母亲,英太妃?先皇后早逝,多年先皇未曾立后,这先皇妃便是后宫中一宫之主,又是先太子的母亲,自然高贵非凡。英太妃被侍女扶着从座位中走出,走至花绽面前站定:“你知道这是什么舞吗?”
本事大喜的日子,英太妃忽然冷下来的脸让气氛变得沉暗下来。热闹闹的气氛也骤然消失,众人都沉静的看着这一出好戏。好像在这位红衣的绝世美人身上,意外格外的多,先是公主然后是皇上如今又是英太妃。
手捧着赏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花绽跪在地上身体僵硬:“回英太妃,此舞乐坊都称之红颜醉。”
“红颜醉?”英太妃冷言,“你可知道这红颜是掉脑袋的大罪?”
“啊!”如苏琴教的那样,花绽惊慌失措的向后敛身,手中的赏赐‘咣当’落地,一地琳琅。她俯地头埋在双臂之间声音颤抖:“请……请太妃明示。”
“母妃,”燕王看不下去起身前走了几步,使开宫女自己上前扶住了英太妃,“母妃,这是怎么了?这好好的日子,有什么事不如晚些说?”
“是啊!”太皇太后拐杖在地上重重点了几下:“这又是怎么了啊英儿?!”
见太皇太后发了话,英太妃才作了万福放缓语气道:“回太皇太后,这舞你当年并未见过,它并不是红颜醉,而是……”她顿了顿才说:“绿腰舞。”
这三字个咬的重,像是凛风刮过一样。
在座的几十人,大多数人都一脸茫然,只有六七人兀地变了颜色。包括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然而到了此时当今圣上赢启脸上却没有了什么变化,淡然的看着殿中的混乱,只是眸子更暗了一番,带上了嗜血的煞气。
扶着英太妃的燕王,也眉头微皱,有些急促用只有英太妃和花绽听到的声音问:“母妃,时隔多年您会不会是记错了,花氏怎么会知道绿腰?”
他说的声音低,然而英太妃回答的声音却不低:“记错?哀家怎么会记错。这舞蹈又怎会是长街舞女会的?”
“太妃此言差矣!”苏琴站了起来,“草民虽然不知道太妃所言的什么绿腰,不过大将军夫人跳的这支舞草民却是见过。”他带着笑意道:“都知道草民有些不雅的癖好,喜欢逛逛烟柳长街,草民在长庆坊见过比这跳的更好的。”
他说了这句,又赶紧捂了嘴:“夫人恕罪!!草民……草民不是说夫人跳得不好……”
有些忍俊不禁,花绽还是端着一副受惊强撑的模样道:“苏先生不必在意。”
“你见过?”英太妃看向苏琴,语气带着质疑。
“正是!”苏琴拱手做答:“长庆坊的素云,织好数人都会,不过要论跳的最好的非虞美人莫属。太妃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
听到这里,赢启靠着椅背把玩着手指上的扳指若有所思。
一边的贺千山大颗大颗汗珠从鬓角滚下,他看着苏琴目光浸了毒一样燃烧着灼灼火焰。
“罢了罢了,既然是一场误会,就罢了吧。”太皇太后摆了摆手,缓缓道:“哀家身体不适,英儿扶哀家去歇息吧。”
英太妃扶着太皇太后离去了,赢启才起身:“众卿家无须多礼,喝酒吧,朕去看看太皇太后。”说着也甩手离去。
太皇太后走了,皇上也走了,这宴席又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人群也都纷纷散去,议论纷纷终究结底都是大将军夫人惹出来的祸事。
洛翎羽走下来,俯身帮花绽收拾好地上散落的首饰然后拉她起身。衣服过于单薄,花绽的手冰冷冰冷,被寒冷侵蚀整个身躯不自主的颤抖。暖烟连忙也送上来披风,给花绽包裹起来。
燕王站在一边,微微一笑,带着春暖花开的气息:“你不要往心中去,不必担心。母妃不过记错事情,你回去好好歇息。”
“谢燕王。”花绽说道,然后在燕王的注视下和洛翎羽带着暖烟也离去。
看着那孱弱的身躯,燕王竟觉得心中有丝微微刺痛。
“喂!”不满意的娇嗔传来,玲珑跑过来踮起脚尖捂住燕王的眼睛:“不准看。”
“玲珑,”无奈的叹了口,带着些宠溺,“好了,快把手放下来。”
“我知道她好看,那也不许你看!”玲珑还在围着他闹。
零零散散的人群,没人注意到瘫坐在地上一额冷汗面色惨白的贺千山,撑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回到洛府已近酉时,下了车洛翎羽才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笑道:“苏先生这一出,真不知道是闹什么。”带着笑意带着无奈,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洛翎羽都蒙在了鼓里,花绽自然更是一脸茫然。早先说好,她跳舞,苏琴会奏曲结果今日苏琴也未抚琴。说好的一出好戏,花绽都没看出来有什么好戏,反而真的被吓出一身冷汗。被高高在上的人质问,说不怕是假的,就算开始就已知道会这样,可是真的到了也是怕的。
下了轿撵花绽看见等在轿下的洛翎羽,心知他等的人不是她便知趣的侧着身子走开。
洛翎羽伸手去扶暖烟,不经意看了眼孑然一身单独离开的稀薄身形,心中略微感到不是滋味。她那大殿上的惊鸿一舞倾倒众人,有多少人羡艳。而在洛翎羽眼中看到的,只剩下孤单单一个身影。然而他也做不了什么,他对她大概就是有着那么一点怜惜。
而这点怜惜若是让暖烟感到了不舒服,就不该有。
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洛翎羽想,如果她跟着谢景忱离开了或许更好。但是没有如果,他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又冷又怕,花绽回到闺房接过凌蓉递来的手炉,把脸贴在上面暖了晌久才缓过神来。
凌蓉小雪端茶递水好不忙活,等把花绽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小雪才眨巴着眼睛带着好奇的问:“夫人,皇宫好玩吗?”少女的眸子中带着满满的憧憬和期盼。
皇宫,多少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然而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却也许巴不得出来。
不忍心让还年幼的丫环感到失望,花绽措辞了半天勉强道:“很大。”
“哈?”凌蓉和小雪挤在一个凳子上眼巴巴的看着花绽,满脸好奇:“皇宫自然很大了,是不是那里面的柱子都是金玉雕砌而成啊,是不是所有的女子都美的惊若天人?”
花绽摇了摇头,曾经她也这么认为,也这样问过她的父亲,带着些温和花绽轻声说:“没有金玉雕砌的柱子,只是很大,那柱子、宫殿,都很高大,让人显得非常渺小。就像……就像一只蚂蚁,立于巨大的人脚下。”
“哇……”
接下去的话花绽没有说,也并非所有的女子都美的惊若天人,若说有相同点也只是高高在上的高不可攀感。
两个贴身丫鬟还在叽叽喳喳闹,花绽却觉得头晕脑胀,有些支撑不住,有些倦怠的捂着嘴咳了几声。
她这边一咳,两个正在闹腾谈论皇宫到底有多大的丫鬟立马噤声,凌蓉道:“坏了,怕是外面受了风寒了!”
花绽身体不好,病情总是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好不容易看着好些了这会又咳起来。
小雪连忙起身,“你照顾夫人,我去请郎中来。”
到了暖壶,凌蓉扶着花绽床榻躺下,待躺下来花绽黑而亮的眸子才阖上,昏昏沉沉睡下。
正如凌蓉所说,花绽染了风寒,被郎中诊过还是不见好,第二日连床都下不来。额头一直滚烫,却又喊着冷,偏偏这个时候宫中英太妃传召。
洛翎羽看了花绽病情道:“直接回绝掉吧。”
却不料花绽撑着从床上下了,“没事的,我病惯了。”
没有传召,男子是不能入后宫的,洛翎羽也没法陪伴。暖烟虽然周道,毕竟性子过于柔弱又不能讲话,想了想洛翎羽只得吩咐小雪凌蓉一同进宫陪伴。一切安排妥当,洛翎羽便先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两个小丫鬟就按捺不住的开心惊呼:“啊!”
昨天还说着想看皇宫,今天就能进皇宫了。
看着两个人开心的快要蹦起来,花绽一向冷淡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微笑。由着两人替她换好衣服,左右围绕着出门,明明说了自己没有问题能站得住,两个丫鬟也不依一定要一个挽着她左手一个挽着她右臂。
没什么气力,花绽也由得他们。
上了轿子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两个丫鬟却是闲不住跟着轿子一路行至宫门。厚重的宫门之后,两人目不暇接的四处窥视,发出低低的惊呼。
听到两人的惊呼,花绽才悠悠转醒,撩开轿帘就看见两个小丫头毫无矜持可言的开心的直跺脚。有些无奈,花绽低低开口:“宫里面,要注意举止。”
“啊是是是!!!”被吓一跳的两人果然立刻安分的老实起来。
待轿子停下,花绽脚踩在地上还有一种踩在云端上的感觉,虚虚空空找不到一个支点。这会虽然晕晕沉沉但是也并未丧失神志,苏琴也仅交代了大殿中的事情。如今英太妃招她前来,是福是祸也不尽知。
在太监引路下,花绽被两个丫鬟扶着进了宫殿。英太妃的霖永宫,不比别的宫院奢华贵气,但也极尽雅致,处处都显示出清雅的情趣。倒像是擅长舞文弄墨的雅士居处,完全没有太妃的气势。
花绽被引至偏房,映入眼的只是正位上白入云翳的帷幔。从外只能看见里面一倒优雅曼妙动人端坐着的人形,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花绽跪下:“妾身拜见英太妃。”
坐在帷幔后的英太妃透过帷幔,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低垂的眉眼间有一种花凋的倦艳,“昙九,赐坐。”
说着就从屋子左边的暗处走出来一个人,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虽然她脸上围了纱巾,但是纱巾往上鼻梁上的额头尽是疤痕,像是烧伤或者被烙铁烫过,触目惊心的丑陋。
女人抱了凳子放在花绽身边,然后又轻轻退下隐于黑暗之中。
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花绽,等女人彻底消失了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脚步声,连放下凳子的时候都好像丝毫没有呼吸声。
完完全全,不像是一个活人!
寂寥的宫殿,隐藏在帷幔的人,还有貌若鬼魅的女人。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已经吓到脸色惨白。
然后正位传来英太妃冷淡的声音:“花氏,平身坐吧。”
“谢英太妃。”
待花绽坐定了,英太妃才缓缓开口:“两个丫鬟出去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