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丝丝凉意让两个人都舒服得眯起眼睛。
树枝随风摇晃,阴影和金色的阳光,交替在苏芷脸颊上闪烁。赫连明睿想起几个月前,在琼玉宫外的樱花树下,阳光也是这般在她身上跳跃。
那天还发生了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关于她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眼睛如黑珍珠般闪耀,脸颊是湿润的红,像是翻飞的花瓣。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他一看到她,就会不受控制的想要吻她。
也是从那天起,他想和她做很多很多事情,一起做饭,逛街,躺在房顶上数星星,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把她抱在怀里就好。每一件都平淡琐碎,不是他这个身份的人应该热衷的。
但他就是想做。
他轻轻摘去几根草叶。有几个带倒刺的种子缠在她发丝里,拿不出来。他抽走金簪,她的发髻瞬间披散,如瀑布般垂落。
“你拆我头发做什么?披下来好热的。”苏芷抓起头发就要挽起来。
“别动。”赫连明睿抓过那把长发,轻轻抖了抖,从怀中掏出桃木梳,一下,两下,细细为她梳开。
他喜欢为她梳头。每次梳过,手上都会留下她的香味。
“你快点哦,我热死了。”苏芷任由他动作。她心里美滋滋的,抬眼瞥见他手中的梳子,心底更是泛起一阵甜蜜。
“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啊?”她故作鄙夷道。
“当然记得。我说过,天天帮你梳头。”
“哪有天天?就这么一次而已……”苏芷冷笑。
赫连明睿停下动作。她生气的模样让他心疼,一阵愧疚紧紧攥住他的心。
他对他的女人的承诺,如此简单的承诺,竟然办不到。
作为一个男人,这足以令他羞耻。
他该如何补偿她?
他想对她说今后不再食言,但是忍住了。他做不到。他已经时日无多,甚至见她一面都是奢侈。
死神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会取走他的生命。
在这短暂的几个月里,他必须安排好一切,让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依然能幸福地活下去。
而让她幸福的第一步,是强迫她摆脱对他的思恋。
他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但看着她美丽的眼睛闪烁,理智渐渐占据了他的心。那个冰冷的他又复活了。
他没回答她的话,给她盘起头发。
手艺依然生疏。自从那天她离开之后,他找不到任何人来磨练这项手艺。今后也不再有机会……
苏芷感觉到赫连明睿有些不对劲。
或许他在别人面前能把情绪隐藏得很好,但在她面前,他已完全失去防备。
他的眸光骤然变冷,甚至令她有种身在寒冬的错觉。
“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
赫连明睿把桃木梳别在她发髻上,平淡地说,“没事。”
“你别瞒着我。”
“没有。你别想太多。”他站起身,顺势拉她起来。
“走。”
苏芷依言趴到他背上。
他明显冷淡的态度,让她有些慌。
到底是怎么了?
刚才还对她一副殷勤的样子,恨不得把她吃掉。完事之后就冷漠至极,惜字如金,都不愿对她多说一个字……
呵,男人。
她冷笑一声,很不开心。
枉她刚才还想着,把那些玉米捡回来,带回去给他的军队种植……
她又回头看看田地。那片被他们压倒的地方,散落着十几包玉米。
那景象,主人来看见,肯定以为是野猪进来乱拱了一通。
她捶捶他的肩,“我要回去捡玉米。”
“做什么?”
“吃啊。”她冷哼一声,“多好的玉米,扔在那儿可惜了。农民伯伯种它们多幸苦啊。”
“麻烦。”
赫连明睿把她放下。
苏芷跑回玉米地。她捡的很慢。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回去之后他会变得更冷漠。她想在此多停留一会儿。
……
二人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擦黑。
山脚一间破庙里,众人围坐,大快朵颐。都统送来了一大车食物,全是南朝特产和小吃,非常新鲜。
“殿下,全是今天现做的。”都统双手呈上一碗凉粉。
苏芷够过去看,闻到酸酸香香的气味。凉粉洒了芝麻小葱,用醋一拌,吃到嘴里别提有多爽。
赫连明睿没接,眼神示意不吃。都统有些尴尬,一时不知把碗放哪里。
“啧,你不吃我吃。”苏芷接过碗,吸溜一口,酸得眯起眼睛。
“妈呀,好吃!来,尝尝。”苏芷端碗坐到陈皓旁边。陈皓正在狼吞虎咽吃西瓜。听见苏芷叫他,他也顾不得没筷子,伸手就往碗里抓了一把凉粉,塞进嘴巴。
“还行。”陈皓满嘴塞着食物,对苏芷点点头,转身从张工手里扯下几颗荔枝。
“你尝尝这个。古代的荔枝,纯天然无农药。吃一颗,回去够你吹半年的。”
陈皓剥了一颗,扔苏芷嘴里。
荔枝莹白剔透,香气四溢。核有些大,但比现代的更甜,还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张工凑过来说,“荔枝核你们别扔,我要带回去。”
“哟,科学家,你要转行当农民啦?”陈皓讪笑。
“瞧你那点见识。我带回去支持我国农业发展,丰富人民群众餐桌,懂不懂?”张工白了陈皓一眼。
苏芷咽下肚,拍拍陈皓胳膊,陈皓又给她剥了一颗。
第一颗,因为嘴里有凉粉,没太吃出味儿来。
这第二颗就与众不同,汁液流到嘴里,苏芷魂儿都要出窍了。
卧槽,荔枝也能这么好吃?
“张工,我支持你。”她把荔枝核放到张工面前,“我入股两颗。以后种出来记得给我分红。”
三人热火朝天地展望种荔枝致富前景。
赫连明睿看着苏芷和陈皓互喂东西吃,心口闷得慌,脸色冰冷无比。
嘴上说是表兄妹,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遮遮掩掩的,肯定有问题。
他阴沉地想着,非常想过去把那两人分开。
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展现出太在乎她的样子……
别给她希望。
赫连明睿脸色越来越阴沉。
都统隐约猜到主子为何不高兴,忙转移话题,“殿下,这个荔枝是南朝江州一个小县种植的,听说只有那里才能种出来……”
都统叨叨了半天,赫连明睿没有任何表示。他安静地注视苏芷,像一尊雕塑。
良久,他突然起身,大步走出破庙。
白翰和白昭守在门口,看到赫连明睿出来,他俩有些猝不及防。
白昭问道,“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出去走走。你们别跟来。”赫连明睿向山中走去,很快淹没在黑暗里。
白翰愣了愣,问他哥,“我们要跟去不?”
白昭狠狠瞪他一眼。
“山中有狼,还有盗匪出没,你说去不去?”
去就去嘛,瞪人作甚?白翰心里嘀咕着,拔腿要追。
刚迈出左腿,突然被白昭一把抓住。
白翰奇怪地看向他哥,回头却见苏芷不知何时从破庙中出来,朝着赫连明睿离开的方向跑去。
白昭沉默了几秒,轻咳一声道,“你远远跟着。不该看的东西,别看。”
看到苏芷沙罩衣下面满肩的红痕,又听他哥这么说,白翰脸一红,好像明白了什么。
“哥,要不你去?我在这守着。”他小声提议。
“啪”!回答他的是后脑勺一记巴掌。
“好好,我去!”他委屈地应了一声,拔腿追上去。
可那两人走的飞快,待他追进树丛,早已不见人影。
四下漆黑。白翰喊了几声,没有动静。
……
苏芷在山顶找到了赫连明睿。
山顶风大,没有大树,只有几丛灌木。
赫连明睿负手站在最高处。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城镇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广阔的田野之中。
苏芷站到赫连明睿旁边。
大风吹起她的裙摆,直入衣服内,凉快极了,甚至有点冷。苏芷十分舒服,打了个颤。
“冷吗?”赫连明睿侧头看她。
“不冷,刚好。”苏芷靠近他一些,恰好能感受他的体温。
两人互相看了几眼,旋即各自望向远方。苏芷问,“你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有。”他平淡地回答。
“我感到你不高兴。肯定是有事瞒着我。”苏芷叹了口气,“我们都这种关系了,你还不信任我吗?有什么事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
她最讨厌藏着掖着,最后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心累。
赫连明睿凝视了她一阵,眸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真喜欢听见她说“我们”。这个时候,他总有种错觉,仿佛她和他是一体,命运紧紧纠缠,永不分开。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轻轻笑了笑。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有些不受控制了。
他十分清楚,他应该做的是和她保持距离,而不是问些这种暧昧的问题。
但他忍不住想知道,在她眼中,他是她的什么人。
他太想知道了……
他能感觉到,这问题的答案将让他多么欣喜若狂。
“这个……你明知道还问。”苏芷脸有些红,不禁想起玉米地里,他对她做的那些事情。
他的力道,体温,不断滴落的汗水……为了拥有她,他竭尽全力,比之前他做任何事情都疯狂。
虽然她依旧会感到痛,但他认真而享受的样子,让她感到满足。
她偏头看看赫连明睿。他站在深沉的夜色之中,肩膀宽阔,轮廓绝美。风吹乱他的鬓发,他干净的体味随风掠过她的身体。
她突然往他怀里钻,双手环住他的腰。
赫连明睿身子一僵,目光里翻滚着浓烈的热,像黑夜一般笼罩她。
“我们都已经那个了。”苏芷小声说,“我喜欢你。”
还要她解释得更明显吗?
她愿意和他做那种事情,忍受着疼痛让他快乐,是因为她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他。
赫连明睿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的气息穿透夏季的薄衣,落在他小腹上。霎时一阵热流向某处窜去。他感到自己就快失去控制。
他双手背在身后,互相紧紧攥住,才勉强忍下抱她的冲动。
他仰头看向夜空,深深呼吸。
远处城镇的灯火熄灭了。世界淹没在黑夜里。夏蝉声嘶力竭地鸣叫起来。
良久,他冰冷地说,“我与许多人都做过那种事。比起她们,你并不特殊。”
话音落,他感到抱住他的小女子,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心蓦地揪紧。他本来还想再说几句残忍的话,但再也说不出口。他甚至想伸手抱住她,告诉她,他只是在开玩笑。
他真想告诉她,他喜欢她超过任何人,甚至超过喜欢他自己……
他忍住了。
过了很久他冷静下来。
他低头看向蜷缩在他怀中的小女人,竭力让自己冰冷。
他平静地说,“我喜欢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