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祀祖
萝小藦2019-12-04 16:573,543

  祀祖的当天,着实不是一个好天气。

  厚重的云一层一层叠压在上空中,密不透风,看着就有点气闷。

  尾鸢替纪明疏披上柔软的狐裘大氅,忧心忡忡:“这天瞧着像是要下雨……陛下您身子才好,若是淋了雨,又伤了风寒,这该如何是好……若是大雨,影响陛下祭祀,又该如何是好……”

  纪明疏安抚的拍拍尾鸢手背,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半点不由人。且放宽心。”

  “……”尾鸢一时语塞,想了想,“那陛下再穿厚一些……”

  纪明疏瞥了一眼窗外。今日天色亮的是比往常晚了一些,云层薄处,颜色晦暗阴翳,隐约有闪光掠过。

  “放心吧。大雨是不会下,顶多一些小雨罢了。不会有什么事的。”纪明疏勾唇一笑,信心十足。若是重过一次,还像上一世那样,那她这个皇帝真的就白做了。

  尾鸢心下本有些不安,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见纪明疏风轻云淡,渐渐也放宽了心:“奴婢都听陛下的。”

  出发之际,纪明疏忽然想了起来:“对了。今晚夜里风有些大,让他们把朕的垂丝海棠照看好。”

  尾鸢茫然的应了一声。陛下看一眼这天,又怎会知道今夜会刮大风呢……

  ……

  泐佛庙建立在寒山之上。

  寒山背靠邺京城北边,相距不远。

  山上树木繁茂,草木苍翠。林间最深处薄雾缭绕,似笼着轻纱,朦朦胧胧,叫人有些看不真切。中有溪流涓涓潺动,是山的分界线,也是连接线。平缓时银湖泻波,错落有致。若是不巧撞上水中凸起的石块,便会飞珠溅玉,争然出声。

  空气自然清新,上有飞禽,下有走兽,其中也生活着鸾鹫等这般珍稀的动物。

  祀祖这个事,并不是所有朝廷官员都可陪同,只有从二品以上才有资格。

  这个规定,让纪明疏一度怀疑,不过是因为泐佛庙住不下了罢了,况且寒山向来清幽安静,不适宜人多嘈杂。

  今日右相魏封率兵一路护送,重兵把守在两侧。一官一轿,远远望去,他们一行人渺小的像蚂蚁似的。

  纪明疏端坐在轿子里,吃了两口点心。复而有些无聊,便撩开幔帘,问道:“阿鸢,小菌子呢?”

  小菌子便是那个被冤枉的小太监。

  尾鸢在轿外回头望了一眼:“陛下,他在后面守着鸾鹫,寸步不离呢。”

  呵。

  纪明疏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尾鸢疑惑,却见纪明疏已经放下幔帘,看不见了。

  ……

  这是她临时交给他的任务。

  “替朕做一件事,就好。”她粲然一笑,“朕将鸾鹫交给你保管,直到放生那日。”

  小菌子心下一震:“这等大事……奴才……”

  “若在平常这事是轮不到你。”纪明疏声音淡淡,“这事极为重要,也有一些风险……朕不想强迫你,你自己决定。”

  照看鸾鹫,是这么凶险的一件事?

  小菌子咬牙,道:“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全听陛下吩咐。”

  ……

  越往上走寒山的海拔越高,风便吹得越发阴冷,卷起落叶杂草,不知翻滚去向了何方。

  空气渐渐湿润,天色偏暗,随时都会下起小雨。

  总算是到了山顶,净摩大师与一众小弟子早已在泐佛庙山门处等候。

  “参见陛下,贫僧乃泐佛庙主持,法号净摩。”净摩大师道。

  纪明疏下轿,恭敬的回了一礼。

  如上一世一般,净摩大师手捻一串檀木佛珠,身着缁衣,简单清减。慈眉善目,不卑不亢。

  净摩大师一直管理着泐佛庙,如今已经八十高龄,但看上去却与四十差不多,已经见证了东麓三任帝君,她皇姥姥、她母皇,以及她自己。

  世事变迁,但净摩大师却没有变。

  净摩大师道:“贫僧已为陛下准备好一切事宜,待陛下更衣后,祀祖即可开始。”

  “有劳大师了。”

  纪明疏环顾四周,心下有些感触。历经数百年,寺庙有些陈旧,充满了历史感。爬山虎顺着墙沿霸占了一大片面壁,未占领的地方露出斑驳的痕迹,有的地方已经脱色,显出泥土的灰褐。

  唯有钟声肃穆悠扬,传播向远方。

  按理说,东麓的皇帝一生只能来两次这里。第一次是将自己的牌位摆放在大殿之上,第二次,便是埋葬于此。

  但她纪明疏何其有幸,第二次来,还是以活人的身份。

  东麓的祀祖分为五步。一则,皇帝身穿祀服,走上露天祭台;二则,与大臣一齐下跪磕头,三则,聆听净摩大师念祀文;四则,放飞鸾鹫;五则,将牌位供奉于大殿上,祈福一整夜。

  跪不了一夜还当不成皇帝了?净是折腾人的事儿。

  纪明疏以前就想废除这最后一项规定,但又寻思,跪都跪了,反正也只跪一次,怎可便宜后人,于是这个想法刚一冒芽头,便被掐灭。想来她的老祖宗们也都是抱着这一般心思,是以这项规矩代代相传,实在是坑祖孙啊。

  而这祀服,也有些区别。宽袍大袖,白色作底,衣襟边缘为红,腰间绯色封口,前后左右四块蔽膝顺着裙摆的弧度滑下,上面是用新鲜鸡血书写的佛文。刺着并蒂红莲的金丝线亦需用鸡血浸泡,再加以缝制,掩于裙摆下。

  纪明疏很快便换好了衣服,随着众大臣往祭台走去。

  “国师。”她不着痕迹的慢了一步,伸手,悄悄拉住了姜竞淅的衣袖。

  动作幅度太小,未曾有人注意他们二人已是并肩。

  “陛下。”姜竞淅轻声道,“陛下不必紧张,臣就在下面,若是有事,臣会……”

  “不是。”眼看着祭台要到了,纪明疏打断他的话,“一会,你便跪在第一排左起第四个。方才朕让人把跪垫换了,这个里面棉花要多些,但是外表无二。你可莫要数错了……”

  纪明疏嘱咐完,怕被人发现,来不及等姜竞淅的回答,便一脸正经的多跨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陛下,吉时已到。”净摩大师提醒。

  纪明疏点点头,随着净摩大师一同走上祭台。

  风吹得越发冷了。

  一根桃月玉花雕骨簪绾起她的一半青丝,簪上吊坠着几颗小小的红豆,衬得她发似砌墨,肤白似玉。

  祀服本就做的宽大,行动间衣袂飘飘,几分飒然,几分冶丽。

  行至祭台,已有弟子备好清水,待纪明疏净手之后,再拈香。

  台上明黄色的绸布搭建在编排的木架上,围绕起来,隔避风雨,保证灯烛长燃不灭。中央放置着后母戊方鼎,里面还残留着她的祖宗时代在里面燃尽的香灰。

  净摩大师替纪明疏点燃香,她对着后母戊方鼎拜了三拜,待下方众臣跪拜以后,继而跪下。

  与此同时,礼乐响起。

  琴声如诉,是弹奏韶华倾负,弹奏月皎波澄,弹奏鸣泉飞溅,弹奏百鸟离去,弹奏春残花落。

  净摩大师立在一旁,缓缓念道:“于昔洪荒之初兮,混蒙,五行未运兮,两曜未明,其中挺立兮,有无容声,神皇出御兮,始判浊清,立天立地人兮,群物生生……”

  钟鸣击鼓,含着肃穆。

  “帝辟阴阳兮造化张,神生七政兮,精华光,圆覆方载兮,兆物康,臣敢只报兮,拜荐帝曰皇……”

  “宝宴弘,玉几凭,琼液升,乐舞翱,协气凝,民物礽,臣衷蹇蹇兮,报无能……”

  所有最好的时光,最灿烂的风霜,而或最初的模样,都缓缓流淌起来。

  她想起了她的母皇。不知鼎内,她的母皇留下的是哪一支残香,又留下的是哪一捧灰烬?

  “陛下。”小菌子拎着鸾鹫,上了祭台。

  纪明疏起身,一旁的弟子拉开幕帘,霎时间冷风灌了进来,吹灭了几支蜡烛。

  小菌子打开囚笼。

  纪明疏抱过鸾鹫,似安抚拍了拍它的翅膀。

  净摩大师未曾停歇:“曷有穷量,永固高厚兮,宰御久常,微臣顿首叩首兮,攸沐恩光……”

  是时候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松开了双手。

  借着大风,鸾鹫展开双翅,径直冲上了天空。

  礼乐毕。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臣高呼。

  “天佑东麓,国祚绵长!”

  纪明疏目光随着鸾鹫,若有所思。

  “东麓将会在陛下的治理下更加繁荣富强……”

  “陛下就宛如……”

  尾鸢在下方急忙制止了一名大臣的祝贺:“柳大人,陛下有令,让大人您莫要开口。”

  柳侍郎:“????”

  他正欲开口询问,倏的目露惊恐:“鸾……鸾……”

  众人茫然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翱翔在空中的鸾鹫浑身一抽,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直直从空中栽落,坠于丛林之间,消失不见。

  变故不过一瞬间。

  “这——”净摩大师大为震惊。

  小菌子脸色顿时煞白,跪倒在地。

  完了——

  众人鸦雀无声。

  重来一世,依旧未能改变鸾鹫身死一事。

  “啪、啪、啪……”突然响起的掌声,在这满是风声的祭台尤为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不知何时,祭台周遭冒出了数百名将士,而为首的男子身披军甲,沉步向前。

  “鸾鹫翔天,东麓长存;鸾鹫遭难,东麓湮坠……”他声音低沉暗哑,皮笑肉不笑的抬起头,盯着祭台上的纪明疏:“这想必是上天预警。灼华啊,这东麓帝位,你怕是接不得了——”

  祭台上,少女神色未变,反而勾起了乖巧的笑意:“原来,是皇叔您来了。”

  众人一片哗然。

  这竟是被先帝流放至北疆的硕亲王?!

  滴答。滴答。

  天色晦暗,脸上溅落冰凉的水珠,尾鸢恍惚的想,天将暴雨,陛下这次,怕是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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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国师相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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