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这么说……哎你手抖什么?干你们这一行的手能抖吗?”范一鹿发现自己似乎戳中了薛青青的痛点,当然不能就此放过,得深挖啊,把隐藏在首席拍卖师心如止水的外表下那颗波澜壮阔的心给挖出来。
诶,听着好像有点血腥?嗐,不管了!
“没发展?那你那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你那个梦是怎么回事?你有事吗?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是思想和愿望的化身,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说,梦是无意识欲望和儿时欲望的伪装的满足,你说说,你能平白无故做那样的梦吗?绝对是内因外因双重原因导致的结果,我敢拿我一鹿别馆的名誉做担保,你,一定和你那个周秦榆,有,一,腿!”
“你用词能不能干净一点?”
薛青青被说得没脾气,也懒得解释了,解释也解释不通啊,人在八卦的时候,是只会相信她认为的东西,这下她就更对周秦榆上次接受采访时被女主持人屡屡误会感同身受,角儿和她都不容易啊。
“不干净吗?很干净啊。”
范一鹿喝口茶,往后一靠,“我这是割腥啖膻,锦心绣口,哪像你……道貌岸然。”
“是是是,我是道貌岸然,我衣冠禽兽可以吗?比不上你,你是金钱指缝过,佛祖心中留。”
范一鹿对于她的说法很满意,执着茶杯眯着眼感叹好茶。
唉,茶是好茶,人就指不定是不是好人了。
不过在这种时间空间里,斗嘴多浪费资源啊,还是应该闭上嘴,静下心来欣赏湖光山色才是。
两岸的鸟远远地叫,衬得山更幽,水更静,正是王籍的那一句,蝉噪林更静,鸟鸣山更幽。古人诚不欺我也。
所以说,人到底还是有钱好,有了钱就可以避开人潮,找个清静的地方颐养天年。赚钱就是为了摆脱金钱的束缚,想来也挺没逻辑的。
“天津城西杨柳青,有一个美女叫白秀英,会描丹青擅画画,这佳人、十九冬,手儿巧、好貌容,东西南北大大的有名……”
薛青青和范一鹿一瞬间面面相觑。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歌声,悠悠荡荡。
可这儿可是在湖上,绵延千方的西湖。怎么会有外边的声音传过来?只可能是哪家的船上有个跟他们一样的闲人。而且这位闲人嗓子还不错,穿透力十分优秀。
唱的还是杨柳青小调《画扇面》,不知道的人肯定听不出唱的是什么,比如只听民谣的范一鹿,朝薛青青饶有深意地笑道:
“是你的风格啊。”
薛青青依旧不想搭理她,话说这唱的是真不错,音色还有点熟悉,出来游趟湖能碰上这么个高人,还真有种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惊喜。
只可惜不知道这位高人到底是谁,要是出船舱去问,又显得很不矜持……
只能说范一鹿请的船夫专业是真的专业,很懂得客人需要什么服务,贴心地朝她们告知:
“是艘跟我们一样大小的船,正朝我们划过来呢,老板,要不要我让他们停下来?”
范一鹿偷偷瞟了薛青青一眼,明明就很好奇嘛,装什么矜持?
“可以吗?”
“行,包在我身上!”
船夫答应得非常自信,薛青青和范一鹿坐在船舱里,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怎样坐到移船相近邀相见,只听到在几秒的沉默之后,船夫似乎拨通了个什么电话。
“喂,老王老王,你朝我这边过来一下。对对对,是我呀,你别问,过来就行了!”
原来……就这样?
薛青青懵了,还有这种操作?
他们船夫和船夫之间原来都是这么沟通的吗?就电话打打?这么……高科技?
亏她还一直以为山水之间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密呢!
莫名有点失望啊。
撩开身后的帘子去看远山,果然是她想多了,而《画扇面》的歌声再次响起,唱的是:
“眼看来在四月半中,四月里天长没有寒风,小二姐高楼摆下龙门阵,手拿扇子笑盈盈,高丽纸、白生生,画了个扇面显显才能……”
小曲小调这东西,流传得广,人人都会哼上那么几句,可要真问起来源头是什么,谁都说不清。《画扇面》光听题就知道讲的是折扇,南北朝起源,元代始普及,明清行天下。至于画扇面的历史,则从宋代时起,开始有人往扇子上画画儿,元明两朝渐成风气。到清代,江南江北全画扇面,自成体统。而天下民间扇画,推杨柳青,小调《画扇面》也可能是由此而发。
新词旧词的,小曲小调也总是不乏各种版本,《画扇面》流传得最广的有两版,一版只提到一座北京城,另一版则是唱了北京、沈阳两座城。一样的是词句虽有差别,内容却高度一致,里头都讲了不少历史故事,所以听这一些小曲小调,总能反观到当年的历史,可以说是对听众的知识储备有一定的要求。
“这一幅扇面画出北京城,北京城来实在威风,里七外八皇城四,九门八殿一口钟,三宫六院画朝廷,文武官员列摆西东……”
“这一幅扇面子孝孙贤,钟子期砍柴不做高官,俞伯牙摔琴知音叹,小沉香、劈华山,吴汉杀妻反潼关,王祥卧鱼救了母高年……”
这段唱得有改动了,把原本光绪元年的那场战事给省去,换做更时代久远的历史故事,把叙事换做寓言,倒是比原版更加有趣吸引人。
她这回就更加想要见见这位闲人了。
也是船夫的电话起了作用,那艘船上的老王果然应该正在靠近他们,歌声听着更近更清晰,唱词也字字入耳。
“这一幅扇面塞北风高,王昭君出塞娘娘泪双抛,怀抱琵琶将贼恨,狗奸贼、恶毒笑,身背着画图就往北方瞭……”
“这一副扇面儿三国动刀兵,刘玄德弃新野够奔樊城,周公瑾定下美人计,长坂坡、赵子龙,怀抱太子闯曹营,两军阵前显才能……”
“这一副扇面儿水泊山峰,梁山好汉逞英雄。有宋江、晁盖与吴用,有李逵、黑旋风,还有扈三娘一位美貌英雄……”
“这一副扇面儿画的水晶宫,有一个和尚他名叫唐僧,古西天奉了如来命,带着八戒与沙僧,齐天大圣孙悟空,他要到西天拜佛取真经……”
声音已经近在咫尺,身外都已经有被搅动的水声,想来要是此时撩开帘子一看,说不定就能看到对方。
不过还是保持神秘的好。看来对方应该是特别钟爱四大名著,嗯,或许是个声音年轻的……老大爷?
薛青青心里的崇敬又多了几分,而对面范一鹿一壶新茶已经又煮好了,添茶加水,香气扑鼻。
“八仙桌子放在正中,五色颜料列摆分明,小二姐手拿白花扇,这佳人、喜盈盈,画了个扇面显显才能。”
一曲唱罢,首尾相合。
薛青青捧茶回味,唱的是真好,词改得也好,白听了人家这么久的歌声,总也该道声谢吧。耳听得湖水已经在两艘船交互时泛起波澜,刚绕到了范一鹿那边想朝窗外说声谢谢,人家“老先生”却先开口了。
“好清的茶香,唱了这么久口也渴了,能否讨杯茶喝?”
这要求有点怪异,却并不过分,薛青青看了范一鹿一眼,人家的茶,要是送人总还是要经过她的同意的,何况范一鹿这人有钱归有钱,小气归小气,喝她一口茶就要要她半条命似的,当然得请示清楚。
范老板看着她期待的小眼神,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人嘛,这就要讨茶喝,自己还没怪他打扰了清净呢!
唉,算了,谁让她最近与世无争。
薛青青一脸感恩戴德,这就算是请示成功,范老板应允了。
范一鹿亲自烫杯、倒茶,动作不疾不徐,终于沏了一杯茶,探手出去,然后另一只手三扣船舱,示意“大爷”可以接手了。
船内,大爷其实还真不是你大爷。
叫大叔也还得过两年。
一头水冰月的刘海,挺拔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长的是棱角分明、唇红齿白,要扮上女相一定俏丽得男女莫辨,像这样的“大爷”,要是去跳广场舞非得被凶残的大妈们撕成碎片不可。
所以梅若瑶还是选择去蹦迪。
话扯远了,他今儿个是来学白素贞游西湖的。小师侄周秦榆说来见他师父就真乖乖地呆在家里不出门,自己可不想跟那个整天就知道催人找对象的堂哥多待,所以借了堂哥家的船和船夫来游一游湖。
正沉静在自己的风雅中不可自拔呢,正好就从湖面上闻到了正宗的龙井茶香,随口讨上一杯,没想到……
伸到眼前的居然是一只漂亮至极的女人的手。
就连这茶喝起来,都隐隐地觉得有一股脂粉香。
也是仗着没人认识他,三爷不仅想把这场偶然发展成为邂逅。
“好茶……敢问姑娘芳名?”
……
姑娘现在可已经生气了。
范一鹿紧等慢等地等着他喝完了再把杯子送回来,可是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忍不住掀开帘子一看,脏话一下子就骂了出来。
“我去!喝我一杯茶就算了,居然还顺走我一只杯子!”
薛青青也往外一看,眼神一惊。
两艘船竟然已经擦肩而过好几米远了,那人是真把杯子给带走了。
什么情况啊?专门开船来行骗的?这也太下血本了吧。
“要不我让船夫把他再叫回来?”
薛青青提议,刚才不就是这么把人给带过来的吗,这会再让那个谁……老王把船开过来,还了杯子不就行了吗?
也只能这么做了,薛青青喊船夫赶紧再联系老王,船夫一听语气还当出了什么事,赶紧应声掏手机,可是没等两秒钟就沮丧地回报:
“不行了,这里没信号了……”
“那刚刚怎么还有啊?”
范一鹿气得不行,船夫被老板一吼也有点害怕,人高马大的中年大叔被个小姑娘训得服服帖帖的:
“湖上信号本来就不好,刚才那是碰运气了,没信号才是常态……”
范一鹿心宽体胖,一点都不气急败坏:
“算了算了,不就是个杯子吗!不就是湖田窑,影青釉的吗!我就当不小心失手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