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琪阮还在生气宋元鸣有事瞒着她,见他过来的时候正想发作,却莫名其妙地被拉了过来坐到宋夫人边上。
中国人讲究饭桌文化,主人坐主位,儿子坐父亲边上,能坐在母亲身边的,身份自然就是女儿或儿媳,赵琪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答应坐在这里,全程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眼神和宋夫人过度的关怀。
“哎呦,你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太耐人了,我打那天看你主持之后就爱上你了!”
赵琪阮这样小公主似的人,也是听着所有人的夸奖长大的,可是像宋夫人这样这么能夸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没几句就被夸得云里雾里,早就把什么宋元鸣瞒着她,什么自己坐到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全都抛之脑后了。
“谢谢伯母,我其实就是个充数的,社里缺人手,我就顶上。”
“不光漂亮,还谦虚!我最喜欢像你这样的姑娘了!”
“我,我……嗐,伯母您可真是……”
眼看着自家妹妹这就飘了,当哥哥的赶紧得让她清醒过来,赵琪笙不由在一桌山珍海味的堵嘴下开口打断:
“伯母,您就别这么夸我妹妹了,她年纪小,难免当真了。”
“我说得本来就是真的嘛!”
宋夫人道,然后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话里那两个字——妹妹。
所以,这就是他家儿子的大舅子吧?
“我说大舅子……哦不年轻人,我瞧你也挺优秀的,你是我儿媳妇儿……哦不琪阮的亲哥哥?”
任凭宋夫人的口误收回得多么快,可相声演员是什么耳朵?早就全听清楚了,赵琪笙顿时了然。
好你个宋元鸣,他就说怎么这么好心请大家来他家别墅吃饭呢,原来是想连同一家人套路他妹妹!
竟然有这种事!他做亲哥哥的岂能……
不助一臂之力呢?
“是,伯母。我妹妹人单纯,没见过什么外人,平时在家里就知道陪着父母种花泡茶,我们常说她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不管是小猫小狗还是别的小动物都很照顾,还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坏人……唉!有这么个妹妹,我这做哥哥的也是很担忧她的未来啊……”
赵琪笙几句话,就塑造除了一个温婉可亲,端庄纯良的最佳女性形象,那个揪着宋元鸣耳朵要他当牛做马的人似乎从来不是赵琪阮,尤其是最后那声叹息,更是不偏不倚戳中了宋总夫妇的心。
“好,好啊……”
宋总表面安慰,内心暗喜。
“你用不着担心,这么好的姑娘将来肯定能找个好婆家,继续让她无忧无虑地过下半辈子……”
“能吗?”
“当然。”
宋总平时是不喝酒的,今天却双喜临门,儿子跟他冰释前嫌,儿媳妇儿也有着落了,难免端起酒杯来跟赵琪笙喝了两口,一桌子的人谁都拦不住。
而这一喝酒吧,态度立马就变了。
“……小兄弟,你别看我家这倒霉孩子!其实他除了不太上进其他都还不错,要是你家妹妹肯嫁过来,我保证百年之前一定把名下财产平分给他们夫妻俩……”
平时一本正经的宋总现在连辈分都乱套了,宋元鸣赶紧想拦住自己亲爹,赵琪阮也是拼了命想让赵琪笙赶紧别瞎说了,他嘴里那个宜室宜家的妹妹到底是谁啊?反正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难不成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妹妹?
薛青青本来不打算瞎掺和的,结果听到宋总说分财产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结结实实地被呛到。
合着……宋总只是对于分他的财产有兴趣?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雷同的话感情也不是认真的吧?那自己也没有必要这么生怕穿帮了吧?
本来也的确是没什么事的,但谁让薛青青咳了两声之后吸引了注意力,兴头上的宋总又是谁都拦不住的,突然指着她高兴地说:
“青青呀,你也在!我可得跟你说声抱歉了,我儿子总算有大舅子了!我终于当爹了!亏我以前还一直把你们俩乱点鸳鸯谱呢,哈哈哈哈……”
宋总大笑,全场静默。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他们会不会知道得太多了?今夜过后该不会全被灭口吧?
还试图拦住宋总的宋元鸣这下也不拦了,尝试性地慢悠悠看了一眼周秦榆的眼神,然后暗暗地撑起了额头低头装死。
爸,你害死你儿子了知道吗?
在恐惧与极度恐惧中的宋元鸣,只能在下半场闷头喝酒,先是周秦榆难得地主动敬他酒,他诚惶诚恐次次干杯,到后来只要周秦榆看他一眼他就主动干掉,终于在连喝两瓶红酒一瓶白酒之后倒下了。
此时时间已经逼近凌晨,宋夫人好客地安排大家都在别墅里住下,大家却之不恭,也是机灵地把一楼让给二师兄他们,纷纷离席上楼。
宋总也被宋夫人扶走了,一楼客厅只留下烂醉的小宋,赵琪阮是最讨厌醉鬼的,就算是梅若瑶,每次喝醉之后也恨不得踹他一脚,可当她看到宋元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怎么就是讨厌不起来,甚至还觉得他有点可怜。
“哼,把我骗来见你爸妈,还要让我照顾你!”
赵琪阮嘴上仍然骂骂咧咧的,手上的动作却无比温柔地替宋元鸣盖上了一条毯子,还真有点像赵琪笙刚刚瞎说的那个光辉灿烂的妹妹形象。
“琪阮……”
宋元鸣突然叫她名字,她还当怎么了,问了好几遍才发现这货压根还没醒,只是随便叫叫的而已,嘴上骂得更气呼呼,语气却是温柔的。
“我真是倒霉!怎么就遇上你了呢?就喜欢缠着我不放是不是?”
以前就一直缠着自己,不管是从自己讨厌他的时候,还是到现在自己……
“琪阮,对不起……我喜欢你……”
赵琪阮突然骂不出来了,沉默半分钟以后,才很轻很轻地说:
“知道对不起我就好。我知道你喜欢我……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琪阮。”
“啊!大师兄?”
身边突然冒出来一道别的声音,赵琪阮吓了一大跳,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像是一个情窦初开被家长抓包的中学生,低头揪手指。
“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周秦榆先声明,“我也就是刚下来,什么话都没听见……我来照顾他吧。”
赵琪阮这才松了口气又坐下来。
“不用了大师兄,我可以。”
“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那……要不帮我把他带到房间去?”
还说不需要自己帮忙。
“行。”
周秦榆这就把宋元鸣扛了回去,毕竟是自己的搭档,而且还是被自己给吓醉的。但送到房间之后他能帮的也就帮完了,眼见着赵琪阮仿佛变成一个大人一样也学会了照顾别人,刚想悄悄回去,却被叫住了。
“如果当初不是你呢?”
周秦榆不解,确认一下她是否在跟自己说话。
“你说什么?”
赵琪阮看着的是床上的人,却的确是在跟周秦榆说话。
“我说,如果当初不是你,如果当初从小住在我家,被我爸当成儿子,被我当成哥哥的人不是你呢?如果后来,帮元禄社东山再起的人不是你周秦榆,如果换作是别的人,换做是宋元鸣,我是不是也一样会喜欢上他?我想……我只是,依赖着一个一直保护着我的人,喜欢的……也不过是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禽鸟类会把破壳后第一眼看到的动物当成自己的妈妈,这叫做雏鸟情结,人类也有,多产生于涉世未深的孩子身上,比如赵琪阮。
周秦榆回过身,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你长大了,终于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了。”
不再将喜欢和盲目的英雄崇拜混为一谈,那是小女孩单纯美好的心思,却不通行于世。世界是现实的,英雄都是孩子的眼光折射出来的存在,其实只有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才是她真正的,没有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少醉的人醉了之后更难受,宋元鸣捂着脑袋从床上醒过来,然后摸到床边还有一个人,眼睛腾地睁大就看到了赵琪阮,登时吓得整个人都从床上跳了起来。
赵琪阮昨天晚上压根没睡好,天都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却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起床气腾地就起来了。
“你抽什么疯啊?”
宋元鸣跟个良家妇女似的裹着被子缩到床头,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
赵琪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点根烟坐在床尾沉默,可惜自己没烟,只好直接开口了。
“慌什么?没看见我们衣服是好好的吗?”说罢脸上飞速一红,低着声音轻声道,“再说了,我们之前不是已经……”
“之前不是!之前没有!”
宋元鸣蓦然伸出尔康手,解释得鼻孔都放大了。
“事到如今我必须要为自己澄清,让经年陈案沉冤昭雪!那一晚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那时候我是担心你真怀孕没法交代才承担下来的!”
宋元鸣叭叭叭把什么都给说了出来,反正现在师父师娘不在,他也不用瞒什么,可是事情的真相他也是时候该告诉赵琪阮了,他不能当一辈子尹志平啊!
他真的没有犯过错误!小师妹在他心目中是怎样的人?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啊!他怎么可能去冒犯她呢?!
只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小师妹看上去反而更加生气了?
赵琪阮心里经历了很长一段过程,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
“所以,也就是说……你那时候真的觉得我可能是在外面乱搞……”
宋元鸣脑中噼啪一声,赶紧就在床上跪好了。
他一定是昨晚的酒还有没有醒,小师妹,请原谅他!
不过旧事不提,话说回来……
“所以,昨天晚上……”
“宋元鸣——”
赵琪阮一声怒吼,估计整座别墅的人都听见了,但谁都没敢吭声。
大家都静悄悄地等着下一句,半秒后大家终于如愿以偿,只听得震耳欲聋的一句——
“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