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目微合，“我想，那个小公主估计还在记恨着这个待她如此无情的父亲吧。可是她不知道啊，她能在后灵山平安无忧地度过这么多年，不被山中小妖欺负，是哥哥一直在背后保护着她，哪怕他们父女二人从来没有个正式的见面，她的父亲也一直是爱她的。”
“我想去找到她，然后告诉她，哥哥为她做的一切，至少让她对哥哥不再心存怨恨，也不要把他当做陌生人来看待，我不忍心哥哥在她心中是那般模样。”
“可是我太笨了，迄今还未找到她……”
说到这，她有些颓然地长叹了口气，终于歇了会儿，目光轻落在对面白瓷瓶里的灼灼桃花上，眼中无悲无喜，久久没有说话。
哪怕离了树这么久，那几枝桃花依旧如同刚从树上摘下来一般娇艳，没有丝毫要衰败的痕迹。
也是，这本来就是假的，只要她想它继续绽放，它就永远不会凋零。
如果其他所有事也能像这花一般尽如她所愿就好了，这样，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又长叹了口气，哀怨地看向了身旁这人。
“倘若你是醒着的，可会应和我半句话？”
话落不久，她又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嗔怪，“呵，是我想多了，你若是醒着，这会儿估计又得给我讲你的大道理吧？就像再见时那会儿一样，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没完没了的，结果都是些我不爱听的话，没劲儿，还不如让你一直睡着好。”
见他始终毫无动静，她心觉无趣得紧，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俊郎的面容，想要看他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一时兴起，干脆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戳住他两边嘴角，往上扬起。
可能他真的不适合笑，这一副样子可真是说不出的滑稽。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扫刚才的悲伤，而后又甚是庆幸地搂住他的腰身，下巴抵在他肩上，满脸幸福模样。
也就只有在这时候才容得了她放肆。
还记得初相识的时候，她离他一步左右这么远他都能害羞得耳尖通红，一句话都能结巴好一会儿，起初她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意的，后来崇明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幻想。
崇明告诉她，凡是雌性的，离他一步之内的距离他都是这般模样。因他一直对修炼极度痴迷，鲜少与异性接触，所以才会这般。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清冷天神，居然会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不过如今他应该没那么容易耳红了吧，他收的两个徒弟皆是面容姣好的女娇娥，想来怕是再也难见到他结结巴巴面红耳赤的纯情模样了。
“区区魇术，竟把你困了快要六千年了！”她低喃道，“你如今不是天神吗，怎么会弱成这样！”
魇术，并非多高级的术法。
当初她跑到极东之地，猎了几只魇兽，并吞噬了它们的内丹，所以才会这术法。
她去学这个，初衷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蛮荒是个凄楚之地，在那里，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每次她想哥哥和他时，她就用魇术来麻痹自己，给自己编织一个美梦，然后在梦中沉沦。
梦中所有，皆是哥哥设想的那样，她和琰安一起，哥哥和嫂子一起，还有哥哥的一双女儿，一行六人一起游山玩水。
对于当时处于炼狱中的她来说，每一个美梦，都是极其奢侈的。
六千年前，她知道单凭修为自己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他的，便剑走偏锋，使出了魇术，怎知，他竟到现在还未醒。
她双目缓缓合上，嘴角微微扬起，仿佛自己终于成为了全天下最幸福的那个人。
“让我看看，今日你又梦到了什么。”
说着，她把放他腰间的手移到他心口处，单手画了个诀，汇入他的心间。
时间正一点一点流逝，她面上的幸福情绪却逐渐僵硬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破碎，而后终于被愠怒替代，就连呼吸也因为愤怒而变得沉重起来。
终于，她唰的一下睁开眼，跳下床榻，手一扬拿出一把长剑来。
剑尖透着森冷的寒光，落在洮隐鼻翼前，二者间仅留下了一片纸的距离。
“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你明知只需对梦里的那个我说出那三个字，你就可以醒来的，为什么你不愿，反而大费周章地去寻其他办法！”
她的嗓子如破碎一般疼痛，眼睛也因为刚才哭了太久而无比干涩，她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般，怒狰着双目，费了最大的力气吼出这话。
她怎能不怒？辗转半生，她都是为了他而活，甚至为了他间接害死了待自己最好的哥哥，可是到头来，终究是痴心错付。
“我于你到底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死皮赖脸的追求者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连一句我爱都说不得吗？在那种情况下，你连假装一下都不肯吗！我就这么让你恶心吗？”
一连串撕心裂肺的质问声，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从前，她还可以假装一下，假装他心中有过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总会有回报的，只要他肯对梦中的她说出那三个字，只要他能从梦中醒来，只要他爱过自己，哪怕一点半点也好，那就够了。
为了他，她放下了所有骄傲，然而如今看来，她之前做的所有，不过都是笑话罢了。
这时候她明明应该哭，她却放声大笑起来，然而脸上的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只有千般不甘，万般凄楚。
“啊……”
她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挥动着长剑就要落下，然而剑刃却在快要碰到他银白发丝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扭转了方向，身体往后旋转半周，朝着那装着几株桃花枝的白瓷瓶劈了过去。
白瓷瓶裂成两半，连同整个桌子也被从中分割，从中塌陷。
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后，被横切成两半的白瓷瓶落到地上，摔得个粉碎，残破得已经看不出它从前的形状，花枝亦散落在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失了生机。
她终是舍不得伤他，连伤他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
她身子禁不住晃了晃，瞧着满地的破碎，眼中满是痛苦。
她终于闭上了眼，额角的青筋凸起，眉头蹙成了一团，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就连握剑的那只手也握得极紧，指间白得发青，像是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须臾过后，她再次睁眼，原本淡蓝的瞳色逐渐由猩红替代，配着她本就媚艳的面容，更添几分妖治。
她的表情依旧狰狞得可怕，隐隐还有几分理智情绪在眼底苦苦挣扎，不过已有要控制不住的架势。
在最后一丝理智快要失守之时，她努力压制住自己扭头看他的冲动，死咬着嘴角，提着长剑，冲出了屋。
桃林中，一袭紫衣长剑乱舞，翩翩而动，体态轻盈，在花间极快地穿梭，像是一只在花间殷勤地采撷花中露水的蝴蝶般，可她偏偏在行暴虐之事，对着满树开得极其艳丽的桃花，横劈竖砍，所过之处，带来的尽是毁灭般的灾难。
她已经完全失了理智，眼中脸上除了冷漠别无其他，她不是为了做什么而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把眼前的所有东西摧毁，不论是她喜欢的还是讨厌的。
她的动作极快，在一阵阵挥剑声和倒塌声中，不消半会儿，整座桃林的桃树无一幸存，被砍断的桃树枝落了一地，地上满是残树败花，皆被她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唯有早前被她插入发间的那一簇繁花尚有生机，其余所有皆被她屠戮干净。
待这里再无其他可以毁灭的东西之后，她这才慢慢走向还尚存的茅屋，像一具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一般，赤红双目呆滞地看着前方，脚步极缓极轻，踏出一步又一步。
剑尖在地面上不断摩擦，发出了催命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刚才她追逐着的那只蝴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闯入了她的眼帘，似看上了她头顶的那一簇繁花，往她的头顶飞去，引起她眉头一皱。
她毫不留情地挥了一剑，蝶儿化作整齐的两半，飘飘落地，轻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明明她该继续往前走，可她偏偏还是停了下来，猩红的双目直盯着地上蝶儿化作的两片，终于有了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绪。
良久之后，她眼中的猩红逐渐褪去，手中的长剑应声而落，她失力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紧紧地抱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