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对这些倒是不怎么在意,瞧了一眼女姝身侧安静站着的琰安,好奇问了一句,“这位可是姐姐的夫君?”
“非也。”女姝不愿落下于这个小娃娃,努力想要装出一副学识厚重的的样子,打算学着用一下之乎者也的句式,装腔作势道:“此乃家仆。”
小娃娃只愣了一瞬,面色如常,顷刻后道:“原来如此,是唯容唐突了。”
“没事没事!”女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知者无罪嘛。”
“贤弟说话太荒唐,此地哪有女红妆?放大胆子莫惊慌,愚兄打犬你过庄……”
台上戏仍在继续,满堂开始哄堂大笑起来。
这咿咿呀呀颇动听,女姝也遂了愿看到了台上全貌,不过却不知其意,更不知他们为何而笑,便问那个小娃娃道:“小娃娃,你可知这台上唱的是何曲调?为什么我半句都听不明白,还有他们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是何缘故?”
小娃娃耐心讲解道:“此乃越剧,所唱并非我等日常言语,不过细听之下还是能辨出个究竟的。至于他们为何会笑,姐姐要是听明白了台上所唱,姐姐也会笑的。”
小娃娃嘴角始终挂着浅笑,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女姝实在好奇得厉害,赶紧央着她道:“你快与我讲讲。”
小娃娃娓娓叙道:“今日所唱是《梁祝》,讲的是祝员外之女英台女扮男装去万松书院求学,途遇梁山伯,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其后英台渐渐芳心暗许这梁山伯,可这梁山伯偏偏是个愚笨的,相处三年竟不知祝英台是女娇娥。今日这一出是为《梁祝》的经典桥段十八相送,这万松书院离英台的家刚好十八里,梁山伯送英台归家时,英台数言暗示自己是女郎,想让梁山伯前去提亲,谁知梁山伯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竟一直未曾读懂其中暗示。”
女姝疑惑道,“可是这说不通呀,听你所言这个梁山伯是个这般无趣的书呆子,世间好男儿千千万,祝英台怎会这般不长眼看上了他?”
小娃娃顿了顿,这个问题倒是把她给难住了,开始侧耳仔细聆听着台上所唱。
祝英台:“你看这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
梁山伯:“愚兄分明是男子汉,你为何将我比女人?”
梁山伯:“离了井,又一堂,前面到了观音堂。观音堂,观音堂,送子观音坐上方。”
祝英台:“观音大士媒来做,我与你梁兄来拜堂。”
梁山伯:“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
离了古庙往前走,
但见过来一头牛。
牧童骑在牛背上,
唱起山歌解忧愁。
祝英台:“只可惜对牛弹琴牛不懂,可叹你梁兄笨如牛。”
梁山伯:“非是愚兄动了火,谁叫你比来比去比着我!”
祝英台:“请梁兄你莫动火,小弟赔罪来认错。”
祝英台:“多承你梁兄情义深,登山涉水送我行。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别”,请梁兄就此留步转回程……”
小娃娃将这四句给女姝转述了一番,女姝懂了戏中意果然捧腹大笑起来,“这梁山伯真是个铁憨憨,这祝英台都说得这般明白了他竟然还未猜出来!”
小娃娃笑着继续刚才的话:“这梁山伯虽是个呆子,身上未必没有优点,因为英台看上了他的某个优点,故而可以原谅他的所有缺点,世间情/爱可不都是这般道理?”
琰安不由得挑了挑眉,这小孩似乎……
女姝收起了笑,仍是不解,不过情/爱这一回事她尚未过多接触过,一时从她的话中挑不出错处来,只好话锋一转略过这个话题,了然道:“如此说来,这一出戏原来是讲男欢女爱的喜剧,难怪这么多人爱看。”
小娃娃愣了愣,似片刻恍惚,再次看向台上时目中带了几分不符合她年龄的怅然,“这一出戏,是喜剧,亦是悲剧,如果梁山伯早在十八相送之时听懂了祝英台的暗语,如果他能早些前去提亲,如果他们敢于同命运做抗争,或许他们二人的结局就不会那般凄惨。”
女姝错愕地看着她,小娃娃很快收回心绪,继续道:“若说前无喜,怎会后生忧,终究只是一个流传了千年的一个故事罢了,兴许历史上真有这个一个故事,不过细节之处总是被传唱者给戏剧化了,虽说结局并不圆满,可又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说着,她向女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来,“原是唯容在妄语,姐姐莫怪。”
话说了一堆,她听得云里雾里,唯一听明白的是她居然绕了一圈仍没说出这故事的结局如何。
女姝刚要追问,台上戏陡然结束,满朋高座皆高和一声鼓掌,坐在戏台前的几位达官贵人也是满面喜色,高声言赏,台上身着戏服画着浓彩的二位演绎者波澜未惊,微微弯了弯身子,算是谢过,相携走到后台去。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锦服的高大男子走到跟前来,手上拎着两个零食纸包,朝着小娃娃跪拜道:“公……主子,东西买回来了,该回去了。”
小娃娃微微皱眉,“你先起来。”
他站起身来,恭敬地立在小娃娃身后,注意到女姝和琰安,开始暗中打量起这二位接近他主子的人来。
他在打量着自己的同时,女姝也在打量着他,不过是在打量着他手中拿的两个零食包。
据女姝买零食的经验来看,这纸包内包着的多半是甜糕或者蜜饯,可是这小娃娃不是说自己不吃甜食吗?
小娃娃看出女姝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这是甜蜜饯,唯容带回去想给父亲尝尝,今日出门本是瞒着父亲,要是被父亲知晓,唯容多半又得被禁足十天半月,这不,带点甜点回去哄着父亲,好让他轻些惩罚才是。”
说着,她眉头半皱有些苦恼的样子,从开始到现在,她终于露出了个和她年龄相符的表情了。
小娃娃缓缓站起身来,向女姝微微欠了欠身子辞别道:“时候不早了,唯容得回去了,有幸与姐姐相识,再会。”
女姝急切道:“可是你还未曾告知我这出戏的结局呢!”
小娃娃笑着给女姝留下了一个悬念:“每过三日便会有一场《梁祝》的戏,姐姐不妨来看看,唯容表达不清怕姐姐听不明白,还是姐姐亲眼看了才知深刻,唯容待会儿去给浮生堂的管事说说,给姐姐留下这个好位置,到时候姐姐尽管来便是。”
女姝可怜巴巴地道:“可是没你的转述我听不明白台上唱的什么。”
小娃娃离开的脚步一滞,又露出一个怅然的表情来:“这出戏,唯容也是听了三年才听明白,唯容现在才知道,原来听不明白也没什么不好。”
女姝一阵莫名,她总觉得这小娃娃说的明白和自己说的明白不是同一个明白。
这小娃娃,有故事呀!
小娃娃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她随行的一行侍卫用身子做盾把她护在中央,把她娇小的身影完全遮盖,连半分衣角都露不出来。
女姝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这次没有叫住她,也迅速收起了刚才的玩乐,双目微敛,瞧着刚才唯容面前的那杯未曾用过的茶水若有所思。
“琰安,你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吗?”
琰安没反应过来她的突然转变,愣了楞,直至女姝回头给了他一个询问眼神,他这才道:“她确实是凡人无异,不过言行举止太过反常态,不像是这个年岁该有的样子。”
女姝点了点头,“确实,我还以为她会好奇我们为何会佩戴面具之事,明明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没想到她竟只字未问,所言之事皆非她这个年纪该知道的,实在奇怪。”
“或许……”琰安不确定地道:“或许她还有其他身份,不过如今尚未可知。”
琰安顿了顿,“可要我去查查?”
“不必了!”女姝摆了摆手,拿起一块甜糕放入口中,眼中划过一瞬精光,“她的有一个身份我倒是能猜到。”
“什么?”
女姝将口中的甜糕咽了下去,这才淡淡开口道:“她应当就是这个浮生堂的幕后老板!”
琰安不解:“何出此言?”
女姝将最后一块甜糕放入口中,拍了拍手上的细屑,边嚼边道:“刚才我让她给我讲讲这出《梁祝》的结局,她竟让我以后自己来看,还把这个最好的位置留给了我。”
琰安突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女姝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很难猜到吗?她给我留下这般悬念就是为了让我多来几次,让我以后能在这里多花钱财罢了,除了她是这里的幕后老板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琰安:“……”
好像突然又没那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