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鬼差，查探别人生死于他本来就算不得什么，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只有在他把查探的内容告知其他人之时他才会受到天道的反噬。
话虽如此，因鬼界都是一群遵纪守法的好鬼，早前并无先例，所以白莘也不知这个说法究竟是不是鬼主大人恐吓他们的。
白莘还未想好该怎么回答他，琰安沉思片刻后道，“世间万物皆有定律，妄窥生死恐有差错，万事顺其自然就可，若是因此需要付出代价，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这个代价需要谁来承担，都非我所愿。”
白莘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看着他怔了一怔，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月光洒在他白净的面具上，像是镀上了一层光辉，越显柔和。
琰安停顿了下，继续道：“你是阿姝的朋友，阿姝是为了我才来求你，若是你因此出了什么差错，她不会开心，我也不会快乐，既然如此，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你好像过分关心她了。”白莘越发觉得看不透他，一句未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你莫不是喜欢她？”
这是一个疑问句，说出口时就连白莘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只因在他眼里，女姝实在没什么优点可言，她浑身上下能夸的地方也就只有她那张脸了，其余的还真是……一言难尽。
如此说当然不是夸她长得有多好看，而是觉得她脸皮够厚，其实这也算是一个优点，所以她面对周围的诸多指责才会这般油盐不进，整天嘻嘻哈哈，依旧我行我素。
他说这话是有试探之意，他本没希望他能给个准确的答案，至多回复个“我和她并非你想的那样”或者“我只是把她当朋友”，然而，他却回了他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夜风中的他越显萧条，听到这个问题时他身子明显滞了好一瞬，唇色也更白了几分，半晌后才颇失意地吐出六个字，“我不配喜欢她。”
不算肯定的答案，也不算否定的答案，而是卑微的“我不配”。
“这算什么？谁都有喜欢别人的权利，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搁你这里就多出了‘我不配’三字？”
兴许是想到了自己，白莘有些恼羞成怒，吼一般说出了这句反驳的话，待他反应过来之后又颇觉尴尬，心烦地抓了抓头发。
他的鬼主大人是天神，而他只是鬼主缔造出来的一只鬼，他从未掩饰过对鬼主的喜欢，然而他的鬼主大人一直在给他泼冷水，从未给过他半分希望，就连身边的所有其他鬼都在暗中嘲讽过他的死皮赖脸。
其实在这一段感情里，他也不配，他只是一直不敢承认而已。
就如他刚才吼出的话一般，喜欢一个人本是自己的事，有结果固然好，便是没结果也绝对不能担上“我不配”三字。
这些话都是女姝曾对他说的，正因如此，他才能一直将那份卑微的喜欢坚持下来，也正是因为这样，哪怕女姝再怎么欺负他，他也能把她当朋友，甚至愿意冒着被天道反噬的危险帮她的忙。
琰安被他吼得一懵，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久久没有言语。
白莘拳头捏了捏，“她告诉我，她和桃一长得一般模样，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对她有好感，那你才是真的不配！”
琰安挺得笔直的背脊左右晃了晃，面具下的双目满是悲怆情绪。
他想，如果一年后他必须要离开，如此是最好的结果，有些事还是永远烂在心里妥当。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那么失态，苦笑一声后道，“我和她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总而言之，我劝你不要调查桃一，便是查到了也一定什么都不要告诉她，如此于你于她都好！”
“为什么？”
白莘不明白，他好像对桃一这个名字太过讳莫如深，让他不禁怀疑桃一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杜撰出的一个人物，只是为了借此接近于女姝，然后图谋什么。
可是若是如此的话，桃二的存在又很难解释了，刚才听床上那丫头的呓语，她对女姝……哦不对，她对桃一多有维护之意，实在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你只需知道，我永远不会害她。”
他没有用多余的话语解释，只说了这么一句引人遐想的话来，语气很是坚定，不容置疑的。
琰安转过身去，留下一句很是怅然的话，“谢谢你能听我说话，她有你这个朋友，真替她高兴呢。”
他不等白莘再说什么，摸着黑一步一步朝着女姝所在的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走去，途中磕磕绊绊，又孤立无援，他依旧没有向白莘求助，倔强地向前走去，眼中心里唯有那抹浅淡的光亮，忽明忽暗。
白莘这次没有帮他，也没有叫住他。
他突然觉得，或许这个人，再简单不过了。
光明重临大地，崭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今天终于迎来了自瘟疫以来的第一天太阳，洛城也迎来了新的转机。
“小蚂蚁，搬虫虫，一个搬，搬不动，两个搬，掀条缝，三个搬，动一动，四个五个六七个，大家一起搬进洞。小蚂蚁，搬虫虫……”
洛城之外的一条小径上，一个鹅黄色的娇俏少女在草丛间一蹦一跳的，哼唱着不成调的歌谣，踩着欢快的步伐，很是快活。
她的衣服太不和合身，穿在身上有些松垮，她一直提着衣角，有些吃力的样子，不过这依旧没有让她的活力损去半分，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琰安紧跟在她身后，一瞬不停地紧盯着她，生怕她会一不小心摔倒，却因此没注意到脚下，踢到了脚下凸起的一块，结果她还未摔倒，他自己却先一步啪的一声扑倒在地。
女姝听着这一声闷响，停下了哼唱，回头瞧了一眼，虽不明情况，瞧着他一副狼狈样，捂着肚子笑得一抽一抽的，“哈哈哈嗝……颜安，你是不是傻，平地都能摔！”
琰安淡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烬，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那个笑，在女姝眼里颇有傻笑的意味。
“阿姝接下来准备去哪儿？”琰安问道。
女姝收起了笑，不过心情依旧很好的样子，望向了刚才过来的洛城方向，“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离开。”
琰安道：“你有你选择的权利，我尊重你的选择。”
女姝深深看了他一眼。
“少年，你很有做我跟班的潜力，要不要考虑续一续咱们的一年之约？”
女姝察觉他听到这话后明显僵了僵，复而又放肆大笑道，“我开玩笑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你可真可爱。”
这话本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大有试探之意，不过他这般抗拒，看来就没那个必要了。
女姝在离开洛城前换上了一张同琰安一般的简易面具，琰安给的。发丝是今早起床由琰安亲手挽的。后来离开洛城时也是由琰安把她给带出来的，像他这般话少做事又认真的跟班深得她心，若是一年后他离开自己，恐怕还会觉得挺不适应。
女姝转身继续往前走，不过已经没了刚才的心情。
今早天一亮他们二人就离开了，没有叫上桃二，也没有跟迟冠山崔沪他们打招呼，走得悄无声息，这会儿他们应该发现了她留的东西，该沸腾起来了吧。
迟冠山宁愿违背他师父的意愿站在自己这边，她自然不能坑他，所以她临走时留下了早前师姐让她采摘的三百株圣灵芝，还抽了点时间书写了一封书信，为自己的脱身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给亲爱的小冠冠
我女姝久病难医，体弱成疾，快死了，这个比试我实在有心无力，不过不愿陷你于不义，故留下了三百株山中特产圣灵芝，希望能帮到你。
另，这是圣灵芝，是固本培元的良药，这可不是山中随处可寻的小蘑菇，不要随便拿来炖了，更不要杀小鸡来炖，便是炖也要用十年以上的老母鸡来炖，方才鲜美可口，浓郁香甜。（罪过罪过，划掉）
圣灵芝是我族中良药，三百株足以让洛城度过当前难关，莫怪我小气，这真的是全部了，再多我可没有了。
还有，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期，我把桃二妹子留在了那里，你好生担待一下，若是实在担待不动就不用担待了，其实我跟她也没那么熟啦。
还有你师父，麻烦跟他说一声，姑奶奶我不屑于她那一声姑奶奶，他不乐意说我还不乐意听呢，还有他那三个响头，给我欠着，如果有缘再见时让他记得给我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