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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乔纳森˙莫里斯 2019-07-25 18:025,462

  2003年4月16日

  马克站在教堂墓地停柩门下,博士、艾米和罗瑞陪在他的身边。墓地来了很多人吊唁,没人注意到他们。墓地边缘,新的墓坑已经被挖开,荫蔽在一株古老而多瘤的紫杉树树荫下。抬棺者降下棺木,放进挖好的墓坑,教堂牧师念着祷告词。庄严而抑扬顿挫的祷告伴着和煦的春风,弥散在沙沙作响的枝叶和鸟鸣中。

  两年半之前,正是这名教堂牧师为他们主持了婚礼仪式。被请到婚礼现场的也是同一批人,其中几位吊唁者甚至还穿着相同的西装。加雷斯、波拉德先生、博伊斯先生、拉杰夫、露西和艾玛都到场了。丽贝卡的父母奥利维亚和罗德尼看起来疲惫不堪,失魂落魄。马克的妈妈也在场,她正拿纸巾擦拭着眼睛。

  年轻的自己也在那儿。他就站在妈妈身边,双目无神地望着坟墓,眼泪无声地滑下面颊。马克记得那天的情形,恍如昨日。他至今仍能感觉到那种悲恸欲绝的心情,像是巨大的秤砣死死地压在胸口。但记忆中,葬礼那天阴郁寒冷,愁云密布,并非如眼前一般,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葬礼结束了,马克朝博士、艾米和罗瑞转过身来,他们全程都陪在他身边。三人的眼中闪烁着泪花。真奇怪,马克想。对于博士和艾米而言,他不过是几天前才遇到的陌生人。他们在时间中漫游,一定遇到过诸多让人心碎的故事,但或许仍比不上他这种程度的心碎。

  “已经足够了,”马克说,“足够了,现在我能回去了吗?”

  “还不行。还有一件事你得看看。”

  1993年5月8日

  微凉的春日夜晚,《两位王子》[。 美国吉他摇滚组合“抬轿人”于1991年发布的歌曲。

  ]的吉他旋律在邓莫尔大厅里久久回荡。学生们在刚刚修剪过的草地上舒服地躺开,身边堆着一摞摞笔记,还有讼案汇编。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无忧无虑。

  博士领着马克、罗瑞和艾米走进学生大厅,一路上乐呵呵地看着每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好像他们都是熟稔的老朋友。而对于马克而言,这是一场让人不安的经历。大一一整年,他都住在这栋建筑里,当他看到那些快要被自己遗忘的生活细节,有一种久违之感,真是陌生又熟悉。招贴栏上的海报详细地列出了全国大学生联合会的集会说明,还有即将到来的演出,以及电脑中心的开放时间。

  大厅里,一次聚会正在进行。他站在走廊这头,听着“山羊皮乐队[。 1989年组建于伦敦的英国乐队,在20世纪90年代颇具影响力。

  ]”新专辑里主唱那充满磁性的嗓音,从排着队的学生中间挤过。走进公共厨房时,博士示意马克往房间那头看。

  丽贝卡斜倚在房间那头的墙壁上,手中握着纸杯,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她穿着美国大学生运动衫,长长的秀发染成了黑色。

  “去和她聊聊吧。”博士正了正领结,又鼓励地冲他晃了晃。

  “你认真的?不会改变历史吗?”

  “我想,你该不会给她列一张未来历届美国总统的名单吧。”博士把马克轻轻地推了出去,“和她聊聊。”

  马克做了个深呼吸,尽管已经四十六岁了,他却感到手足无措,像个十九岁大学生一样紧张地向她走去。

  “嗨,”他对丽贝卡说,“介意聊几句吗?”

  “不介意,”她上下打量着他,皱起眉头,“成人大学生,是吗?”

  “没错,类似吧。”

  “有意思。”丽贝卡微微一笑,“你想和我聊点儿什么呢?”

  马克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他特意避开了日期、年龄还有时间旅行的部分,但他把一切都如实说了出来。二十七年前自己是如何遇到了一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并和她相爱,历尽无数阴差阳错的开始和糟糕的转折,他最终娶到了这个自己挚爱的姑娘。他告诉她,两人在一起时曾经多么幸福快乐。他还告诉她,他的爱人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从那时起,他就从未停止过思念。

  丽贝卡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她听起来很棒,这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呃,她叫丽贝卡。”

  “见鬼,这也是我的名字。”丽贝卡对着杯中的饮料做了个鬼脸,“不过没有活人这么叫我。她去世多久了,介意我问问吗?”

  “十七年。”

  “十七年?”丽贝卡震惊地重复道,“哇,很久了。”

  “还不算久。”

  丽贝卡停顿了一下,小心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但是——如果我太过失礼,请及时打断我——你刚刚一直在说自己,说你自己的感受,可你考虑过丽贝卡会怎么想吗?”

  “丽贝卡会怎么想?”

  “她想你余生都活在悲痛之中吗?她想你永远形单影只,一直幻想着悲剧没有发生吗?不。”

  “不?”

  “不。她想你开心。他希望你另觅佳侣,能带给你幸福的伴侣。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如果我是她的话。”

  “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得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是个命令。”丽贝卡挑衅地向他一笑,她轻轻地摸摸他的脸,看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就当是为了我。”

  马克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她。他感到面颊刺痛,转过身向等在门边的博士、艾米和罗瑞看了一眼。“谢谢,”马克说,“我会的。”

  “荣幸至极。”

  马克回到博士和他的朋友们身边,他们三个满脸问号地看着他。他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马克点点头。

  “你和丽贝卡之间的时光永远不会被抹去,”博士对他说,“没有人能把这段记忆从你的身体里剥离。”

  “我知道,”马克说,“现在我深信不疑。”

  “这样一来,是时候说再见了。”

  丽贝卡目送男人离开厨房。他看起来真是个亲切的家伙,甜蜜而忧郁。和他聊天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彼此已经相识多年。她希望男人能听进去自己的建议,找到某个能共度余生的人。

  走廊里传来一声愤怒的喊叫,她的思绪被打断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男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红酒染得他的脖子和T恤上到处都是。多好笑啊,贝克丝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能信吗?”他嘟哝着回应她的打趣,“某个穿花呢夹克的白痴和我撞了个满怀,结果我被自己的红酒浇了个透。”

  “好吧,”贝克丝满怀同情,“我都看到了。”

  “这件可是我最好的衬衫了,现在,你懂的,全毁了。”

  “未必。只要立即拿热水冲洗,就还能洗掉。”贝克丝用杯子指了指厨房的水槽,“不过你得赶快洗。”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从头上拽下衬衫,给了贝克丝一个欣赏他身材的机会。他看着精瘦,可衣服下还真是有料啊。

  他把T恤放在水槽下,打开热水龙头。就在他费力清洗T恤上的红酒,却怎么也冲不掉的时候,贝克丝正细细地打量着他。他有一头棕色的短发,为了聚会而打上了发胶,还戴着一副约翰·列侬式眼镜,他真是可爱。而且,这个男孩身上有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嘿,我刚刚见到的是你父亲吗?”贝克丝说。

  “什么?”

  “就在刚刚,我和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家伙聊过天,但他要年长一些。”

  “真的?”年轻男人说,“你一定要指给我看。”他翻看着自己的T恤,“好吧,我想我已经洗掉不少了。多谢。”他转向她,“顺便,我叫马克。马克·惠特克。”

  “贝克丝·科尔斯。”

  “名字很酷。”马克看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贝克丝强忍着没笑出声。“嗯,好吧,呃。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嗯,挑个时间我们一起出去玩儿?”

  “你想去哪儿?”

  “呃,下星期的慈善募捐请来了一个乐队,听说他们很有来头。显然,他们肯定会比山羊皮乐队[。 20世纪90年代一支颇具影响力的英国乐队,对英国独立摇滚乐的壮大和发展有着重大贡献。

  ]或者污点乐队[。 20世纪90年代以来最受欢迎、最具代表性的英国乐队之一。

  ]更流行。”

  “真的吗?他们叫什么?”

  “腹鸣乐队[。 1992年在伦敦组建。

  ]。”

  “我记下了,”贝克丝说,“所以说,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马克顿了一下,回答道,“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而且也没有男朋友。”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好啊,有何不可呢?”

  贝克丝听到有人冲了进来,于是扭头去看,她的男朋友丹尼斯·麦考马克正站在门口,穿着——和平时一样,穿着正式得可笑的夹克,将自己肥胖的超重体格暴露无遗。“嗨,宝贝儿,我来了,惊喜吗?”他瞥见马克光着上身站在水槽前。丹尼斯有点疑惑,“你怎么不穿衬衫?”

  “被红酒弄脏了。”马克解释道。

  “好吧。”丹尼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贝克丝身上,“辩论会晚宴已经结束了,于是我想,丹尼斯,别让女士久等。”他说着啃上了她的嘴唇,那动作活像是在舔信封。

  终于,丹尼斯放她去喘口气。随后,贝克丝发现一个褐色波波头,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姑娘也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嘿,马克,”姑娘说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和谁聊天呢?”

  “呃,这是贝克丝,”马克说,“和——”

  “麦考马克,丹尼斯·麦考马克。”丹尼斯说着和马克握了握手,还用力地晃了几下。

  “不介绍介绍我吗,马克?”姑娘提示他。

  “哦,对。这是索菲,我的,呃,我的女朋友。”马克说。

  “很高兴认识你。”贝克丝说。

  “你怎么不穿上衬衫?”索菲问马克。

  “红酒弄脏了。”丹尼斯解释道。

  “好吧,我们可不能让你赤身裸体地傻站在这儿,不是吗?”索菲说着拉住马克的手,“走吧,我再给你找件衬衫。”她拉着他走出厨房。丽贝卡目送他们离开。马克已经有女朋友了,自己也有男朋友,多遗憾。要是他们俩都是单身,今天一定是个不错的开始。

  直到回到塔迪斯里,马克的胸部还在起伏个不停。博士在控制台旁跳来跳去,来回切换着按钮,随后,控制室的中柱开始上上下下运转起来。

  刺痛感沿着马克的脸和脖子蔓延,就像是被钉子或针扎到一般。“博士……”他说。

  博士看向他,震惊地后退一步,“哦,我的天。”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马克的脸,仿佛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马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的皮肤摸起来有点奇怪——柔软,光滑。他转向艾米和罗瑞,两人也一脸震惊地望着他。“发生了什么?”

  “艾米,”博士说,“拿镜子!”

  艾米从大衣口袋里翻出一面袖珍的镜子递给马克,马克接过来打量起自己镜中的脸,这张脸可不是四十多岁的样子。这张脸很年轻,而且正越来越年轻。他凑上去仔细打量,自己眼角的皱纹消失了,头发变得浓密,所有灰白的头发都变回了年轻时的深棕色。

  刺痛感从手臂慢慢下移,蔓延到指尖。马克看到手上的皱纹也消失了,双手变得细腻而柔软。刺痛感流遍全身,蔓延到脚趾,终于消失了。

  “当丽贝卡触碰到你的脸,她触动了时间的微分短路。”博士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她把你逝去的九年唤回来了,现在的你,又重新回到了最初遇到我们时的年纪,就好像你从来没在这里熬过这么多年。”

  “但我仍然记得。”

  “哦,那些年的事确实发生了,”博士咧嘴一笑,“只是你一分钟也没有变老,就是这样。”

  马克把镜子还给艾米,心中仍然难以置信。现在他又是年轻人了。好吧,三十七岁。这一切全因丽贝卡的无心触碰。

  2011年10月14日

  这是一个下着毛毛雨、天气微冷的夜晚——和第一次遇到博士、艾米和罗瑞那天如出一辙。街道上满是水坑,远方雷声轰鸣。塔迪斯刚在离公寓步行三四分钟左右的地方显形。刚一走上街道,博士就让大家躲起来,别出声。藏在垃圾桶后,马克小心翼翼地往外看,然后发现了原因。

  人行道上停着另一个蓝色警亭,而在马克家门口,站着另一个博士、另一个艾米和另一个罗瑞。马克看着他们走进塔迪斯,几秒钟后,蓝色警亭嘶吼着消失不见。

  “好了,他们走了。”博士说着直起身搓搓手。还有几米就走到公寓入口了,博士停下了脚步。“好吧,这就是我们之前进来的地方,差不多吧。现在应该是你被哭泣天使碰触到的一个星期之后。”

  “一个星期?”马克伸手摸向衣服口袋。

  “噢,稍等……”

  罗瑞微笑着把公寓钥匙递给他,“替你保管着呢。代我向利文森太太问好。我,呃,上个星期一直待在你的公寓里。”

  “好吧。”马克说。

  “喔还有,牛奶喝光了,”罗瑞补充道,“茶、面包也是。以及厕纸。”

  “多谢。”马克说,他转身面对艾米,“感谢所有这一切。”

  “无比荣幸。”艾米露出迷人的笑容。

  “再见了,”博士说,“祝你好运。最幸运的是,在未来的时间线上,没有你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你可以随意行动。”他愉快地说着,拍了拍马克的肩膀,转身离开。罗瑞和他握了握手,艾米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三个人走远了,沿着小路走向塔迪斯。

  马克迈上公寓入口的楼梯。把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他顿住了。一个星期前他也做了这个动作,或者说,九年前。

  他又回到了2011年,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仍然拥有哈罗德·琼斯的财产、股票和分红,依然是个百万富翁。只要他想,他不必回波拉德&博伊斯&惠特克律所上班。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决定,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露西和艾玛。很多年没见了,但他知道,她们一定乐意看见自己从抑郁中走了出来,也一定会想要和他一整晚聊聊丽贝卡。他并不想谈她的逝世,也不是想要诉说思念,他只是想和朋友们一起聊聊她,一起怀念她的人生——因为,关于她的回忆不再让他满心悲伤。

  他也会听从她的建议。马克决定,自己也会寻找伴侣。但去哪儿找呢?目前他一点想法也没有,不过,那一定会是一段有趣的旅程。

  马克打开门,走进公寓楼,去拥抱他的余生。

  致 谢

  感谢贾斯廷·理查兹给了我卖弄文字的机会;感谢史蒂文·莫法特让我借用他最成功的怪物;也感谢如下人士,让这本书变得更完美:史蒂芬·安特里、史蒂夫·贝里、戴比·查利斯、罗伯特·迪克、戴比·希尔、马特·金普顿、乔伊·利德斯特,还有西蒙·格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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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博士 · 天使之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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