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脚步开始紊乱了么，男子一手捂住胸口，双翼此时已然变成了负担，失去平衡的他跌跌撞撞在树边坐下。“咳咳……”摊开手心，苍白之中却是凝出了殷红的花朵，沾染上男子周身的绿黑之息，散发出异样的颜色。他用另一只手贴近了自己的血液，只觉得是那样的冰冷，在黑气的催动下，渐渐化成了墨汁的颜色——枯萎来的这般仓促，绚烂稍纵即逝。
“已经……到极限了么？”低沉的男声响起，树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望了身边的人一眼，来者用一只手在男子长着黑翼的背部画上了繁杂的纹路，指尖轻触之的地方却留下了血液凝成的轨迹，细细辨认了去，才发现他所画的乃是一个符印。
“啊，啊啊——”此时的痛苦似乎是原先的千倍万倍，男子露出狰狞的獠牙，忍受着符印所带来的啃噬感——狠狠咬了自己的唇，殷红却微凉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融入到碧绿的草丛之中。
黑翼渐渐合拢，萎缩，破落的飘絮一般，一片一片风化而去。眼中的猩红逐渐褪散，魔化的男子如同那开到最盛处的罂粟洗礼了最后的战栗，终于飘零归去，露出本来的面貌——白发暮成雪，眼波润如玉。
他是勤辰，也是雾里青。
如同茗茶般的温热人心，独自咀嚼着自己的苦涩与骄傲。
“多谢师父。”不夹杂任何情绪的话语，没有因为挣扎过后而留有一丝的颤抖。雾里青便这般静静端坐于树下，裸露的背部凝着繁复的殷红图纹。如同年轮般刻录这这个男人的血泪与咆哮。
齐帝却并没有在意徒儿失态，他将一只手搭于年轻男子的肩上，轻声问道，“这样的状态多久了？”雾里青低头，半晌才回话，“封印的力量越来越弱了，只怕……”
齐帝皱了皱眉，语气中带了些责备之意，“还是让为师将那封印解开吧……”
听了他的话，白发男子如同触到了软肋一般，连连哀求道，“不，师父，求您了，徒儿我能承受得住……”
“你本是魔族，这在修真界中也不是什么不堪之事，何必要将自己的力量封印起来呢？”齐帝叹了口气，心中暗自责怪他的固执，“难道你真的这么在乎沉渊四长老的殊荣？宁可自己折腾自己，受那封印的灼痛，也要维持现在的模样？”
“师父，您知道的，徒儿我只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修真之人。”干涸的血痕昭示着蜕变的痛苦，男子的语气绵软如丝，“即便是被师父封印了力量，却也异于寻常修真之人，又因为这一头白发模糊了年纪，这才不得已做了沉渊的长老……”顿了顿，他又道，“徒儿之希望能这般平静下去便好，希望师父能助我一臂之力……”
“唉，你真是死心眼啊！”齐帝连连摇头，却抵不过徒儿的这般乞求，“罢了罢了，若是这封印力量时强时弱，一旦它薄弱到不足以维持你现在的样貌，便会灼痛难耐，此时切不可留在修真界中！来尘世，为师我自会前来助你。只是，沉渊那里要万般小心，虽说云无涯认同六界平等，不将妖，鬼，魔与异类列，沉渊却因为当年云上逐与魔狼一战，门人一向对魔族有抵触心理，你若露了身份，即便还能与故人
相处，只怕从此也会有所芥蒂……”
“徒儿自会小心。”嘴上虽是许诺，可雾里青的心中却是明白这条路有多么难走。眼角瞥见那垂下的白发——魔界翼宿族的标志——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地方，难道在这修真界中也没有容纳自己的一块清净之地么？
那永无天日的黑暗之中的一双清澈眸子，反反复复。有个人在注视自己。雾里青脑中时不时浮现韩亦幻暗道中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心中溢出一丝暖意。别人只道她冷若冰霜，遗世而独立，可在他看来，这女子一颦一笑间却是透着寒气的魅惑动人。只是，她不属于我。
“我……”不经意地流露。心里却是痛，痛得撕心裂肺，痛得无法言表。
“怎么了？”齐帝见他神色开始恍惚，不觉间又开始担忧起来。
“不，没什么。”雾里青有些尴尬，抬头道，“我见到了默然。”年长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色，追问道，“她，她还好吗？”
“看起来是的。和沉渊的朋友们在一起。”口中所言虽是秦韵，摆不掉的却是那翩若惊鸿的白衣狐女。他自己都开始嘲笑自己的痴。
“找到了么，朋友……”女儿那娇弱的身形忽而袭上心头，这慈爱男子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担忧，“也罢，只要她肯面对自己的心意便好……”
肯面对自己的心意……雾里青喃喃重复着师父的话，那个哀愁孤寂的背影变得悲清苍凉，原来，名唤翼宿的魔族也会有想哭泣的时候。
———————————————————————————————————
“秦天……”不自觉地唤出了他的名字，秦韵微微睁开双眼，却发现男子正望着自己出神。这般的距离是自己原先不敢企盼的，她脸一红，却又在意望了他去。男子的表情有些痛苦。
身体，动不了。似乎是由于周身堆砌的乱石所致，留给两人的空间有限。女子这才发现自己背靠石壁倚坐着，秦天却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几块巨石，好让身下的她不受伤害。秦韵摇摇晃晃欲立起身子，却被他喝止住，“别动，小韵只要乖乖坐着便好……”
“可是你……”那石块的重量自是不轻，若不是这塌陷暗道之中使不开拳脚，他又一心护着自己，怎会落得这般尴尬田地？秦韵本就是善感女子，又见所爱之人对自己这般呵护，竟默默流出眼泪来。秦天见妹妹这番模样，介于身后所挡的石块，又不敢抽出手去替她抹了眼泪，以为是她怕了这幽暗的乱石堆，便连连安慰道，“别害怕，欺风和尹墨一定会来寻我们的，你，你先忍耐一会儿吧……”
藕白的的双臂缓缓环上男子的脖颈，秦韵探了头去贴在秦天的胸口，一番亲昵的举动却是让本就进退不得的男子更加不自在，“小韵，你……”
“一会会，一会会就好……”秦韵气若游丝，仿佛是在哀求一般，云舒云卷，让人心酥。秦天这才明了了妹妹的心事，便也不再多话，闭上眼，享受着幽暗中的一丝暖春。
“嗯嗯，我当你们两个怎么迟迟不肯出来呢，原来是在这里……咳咳……”在尹墨与韩亦幻略带鄙夷的眼神下，顶不住压力的某人好不容易将石堆扒拉出一个缺口，便瞥见两人在暗道之中你侬我侬，情意绵绵，云二公子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略略遮了稍有刺眼的阳光，秦韵青涩的声音响起，“欺风你就别笑话我们了，快救我们上去，哥哥他，他……”说罢又望秦天一眼，后者的表情却是更加古怪。“麻，麻了，手脚都麻了……”秦天背向着洞口，却猜得到损友此时一定是一脸坏笑，便张口怒骂道，“云欺风，我记住你了，你敢不敢再来迟一点……”
“这不是怕坏了你们好事么？”云欺风撇嘴，一手拉了他衣领，一个用力，提重物般的将他拖了上来。尹墨适时扶了秦韵，隐约感觉到什么的他，虽不言语，脸色却是略显低落。
“现在，我们怎么办？”原本只是想调查一下枯井的异象，却不知顺着这暗道走了多远，又走到了哪里。见周围一片陌生，韩亦幻提议道，“还是先回觉晓寺为好……”“也罢，这洞中的男子虽有风灵缠身，却是魔族的外貌，不管怎样，和六净大师说一声为好……”尹墨附和，却不忘看了韩亦幻一眼，又低语道，“不知韩亦幻姑娘对那人可曾熟识？”
韩亦幻摇了摇头，可那一头昭然白发却不得不让她在意，只得避重就轻道，“似乎……是第一次见，嗯。”“是么？”尹墨不语，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此中断。停留无益，几人稍稍整顿了一番，便马不停蹄寻找回途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