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不想理睬她,抬脚走上一边的回廊,庭下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投射到他身上,颀长的身躯,高贵的气度,便如同他在民间风流俊雅的美名一般。
贺兰瑄一时间有几分看痴,渐渐地,她忽然明白了一个词的意思,往日在书中不止一次地读到的一个词,岁月静好。只是,书中有人曾千百次地祈求这岁月静好,却有几人能如愿呢?
夜风轻拂,满园翠色乱舞,中间夹带的一抹异色,那粉色的,是月季,白色的,是荼靡,白紫相间的,是攀岩而上的牵牛。
贺兰瑄的眸光顿了顿,牵牛,依稀是许久之前了,她趴在母亲的软榻边上,透过窗子望着夜空的星河,母亲捏捏她的鼻梁,轻轻地对她吟诵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那日,是母亲在战地重伤后被送回平城的第三日,与她父亲战死,间隔整整十年。
母亲流着泪,对她说道,“这是杜牧的诗,诗中的宫女,生活孤寂幽怨,只得以扑萤打发时光,天街如水,君王薄情,便是一年只见一回的牵牛织女,都比她强上百倍。嬿婉,母亲从不盼你嫁入宫门,只盼你来日觅得如意郎君,便如你的名字一般,嬿婉及良时。高山流水,知音相和。女儿家,一颗真心万不可错付,若那人注定让你过上宫女一般的日子,那你何必还要嫁他,何必还要赌上一生的时光,去守着一个凉薄无情的人!”
年少时候的贺兰瑄说不出话,趴在软榻旁,哭得昏天黑地,她那时自然不是为母亲的话而哭,她哭的,是母亲一日不如一日的身子,药石无效,回天无力。
三日后的夜里,母亲撇下十三岁的她,孤身前往黄泉,与她父亲相会了。
那日,正是七夕。
贺兰瑄倚着身后的柱子,暗自垂泪,母亲过世后,启帝念其年少,双亲都战死沙场,孤苦无依,于是破例赐国姓贺兰,赐名瑄,又册了落玉郡主,寄养在其六弟膝下。
五年来,她日夜苦练武艺,苦读兵书,有人说,她要学她的母亲,做大启女将,也有人说,她要上战场,为父母报仇雪恨。谁都不知道,她如此为之,为的不是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阵,灭越朝,统天下。她没有那样的野心。
她恨透了战火,恨透了战乱。
她为的,想要的,不过是在一招一式的剑法之中寻出往日父母仍在的痕迹,在日夜的勤奋苦练之中觉出当年父母习武的心境。
早逝的双亲已离她太远,可她却始终觉着,父母从未远离,在她的剑法间,在她的兵书里,甚至,他们也抛下故土,跟随于她,跋山涉水来到金陵,日夜相伴。
宁王止了步子,回头去找贺兰瑄,他站的地方,看不见她的神容,她藏身于柱子后,他只能隐约瞧见她的身影,和身上一抹浅紫色的衣襟,他淡漠地出声,“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不待见你吗?”
贺兰瑄自沉思中回过神来,擦干眼泪,缓步走向宁王,依旧是一脸的高傲姿态。
宁王低声喟叹,“这一战,前前后后,断断续续,持续了二三十年,那么多的年月,启朝残害大越多少无辜将士,青州厉城,多少良田成了荒土,多少河流被鲜血浸染,多少父母痛丧亲生,多少孩童与双亲阴阳两隔。又有多少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终日惴惴,惶恐不安。”
宁王看着她,双眸幽邃如仲夏星辰,却自那墨黑的底色之中,隐隐闪着痛惜之意,“本王曾代父皇巡视战地,其间惨状,至今历历在目,非言语所能表达。”
贺兰瑄的神思有些恍惚,战乱,战火,这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她会武艺不假,可她从未披甲上阵,她是郡主不假,可她从未涉政,去掺和,去算计朝堂那种种利益纠葛。她离战火最近的两次,便是亲眼见得双亲重伤后被送反平城,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之际。
贺兰瑄长出一口气,道,“发起战火,攻城略地,的确是贺兰氏的罪过,”转头又问宁王,“可阿瑄敢问殿下,造就这一切的人,是我吗?殿下将这一切转嫁到我身上,是否太过不公?”
宁王却道,“不公与否,自有后世来评说。”他静静道,“本王不会亏待你,会保你后半生安稳富贵,但你也别想在王府,在金陵掀起任何风浪来。”
贺兰瑄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她这一生,怕是都要困居王府,不得自由了。
她仰起头,将满眼的泪迫回眼中,夜空中繁星万点,闪闪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她想着,这些星辰,哪怕是《秋夕》中的宫女,都是要比她快乐的,她们还有一个盼头,等着哪一日皇帝的到来。
可她呢,她有什么?
她有着远嫁他乡的悲苦无奈,有着对已故双亲的深深思念,有着越人肆意的践踏,有着夫君对她的种种提防和猜忌。
轻罗小扇扑流萤,难不成,她也要沦为这般结局,一把团扇,扑着流萤打发光景,在王府之中熬过漫漫四十余载的岁月?
她不愿意!她不答应!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连着这样微小的生物都向往着山林,向往着自由,何况是她这般的将门之女!她该是西北茫茫戈壁上自由自在的雄鹰,不是被囚禁鸟笼的黄鹂!
贺兰瑄忙道,“殿下留步。”她小跑上前,在宁王身前站定,“阿瑄想与殿下做一桩买卖。”
宁王抬头看一看天,淡然道,“已近四更天了,本王很快便要上朝,什么买卖,来日再说。”
贺兰瑄拽了宁王的衣袖,急急道,“比起贺兰氏称霸天下的野心,你们刘氏内部的勾心斗角更可怕,不是吗?”
她看着宁王,轻轻地笑着,“殿下可别告诉我,殿下被人刺杀后,还能一如往昔,过你的逍遥日子。”
宁王不悦之色溢于言表,“你想说什么?”
贺兰瑄凑近了些,伏在他耳边低声道,“安插卧底,收集情报,不论是官宦人家,还是宫廷深处,阿瑄可是一把好手。殿下便不想我帮你?”
宁王不由得蹙眉,“为何要帮我?”
贺兰瑄笑道,“很简单,你若赢了,你得势,我便是功臣,往后的日子自然更好过;可你若是输了,你的对手登基,别说是我了,殿下往后的日子都不好过吧!”
宁王想了想,问道,“既是买卖,条件呢?”
贺兰瑄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休妻。待事成之后,放我自由。”
明亮的光线透过纸窗后一层薄薄的纱巾,落在苏雁菱身上,她只觉双眼有几分刺痛。盖了薄薄的锦被,身体却依旧是绵软无力,含糊地睁着眼,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处。
模糊的视线之内,只隐约见得一边桌上的熏香炉升起袅袅的烟雾,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恬淡的香气。门外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串联成水晶帘,正随了清风送入而微微颤抖着,一切都很陌生。
可这陌生,偏又让她觉着舒服,没有昏死前陌生而霸道的气息,没有可怕的酷刑,世界很平静,也很安稳。
正迷惑这是什么地方之际,却听得门开的声音,旋即是清冷的女声,“姑娘醒了。”
苏雁菱微微抬眼打量她的神容,与寻常女子并无异样,只是眼底的那一抹墨蓝,教她想起了贺兰氏。
宁王侧妃,贺兰瑄!
她挣扎着起身施礼,“侧妃娘娘。”
贺兰瑄微微一怔,旋即快步走上前来将她捞起来塞回床榻上,声音依旧清冷如冰,“我不喜欢这四个字,”她渐渐缓和了神色,“姑娘叫我阿瑄便好。”
“是。”
贺兰瑄在她床边坐下,却只笑吟吟地望着她,并不说话。
苏雁菱微觉窘迫,加之早先她的婚事,她本是始作俑者,心中有着些许愧意,就这样与她相对而坐,只觉尴尬不已。
贺兰瑄对早先婚事的变更,亦是有所耳闻,虽不晓得她为何如此,又是如何去做的,可事实却已摆在眼前,瞧她如今的反应,只怕是对往昔之举亦有几分愧意。既如此,还是早些说开了好,免得来日照面尴尬。何况她半生孤苦,如今更是孤身在金陵,能说得上话的,也就自大启带来的几个侍女,若她不似大启的皇族一般轻视于她,也不同于大越的贵族,提防于她,她自当感激,愿报以十二分的赤诚。
贺兰瑄静静道,“你不用觉着尴尬,我知道,我与殿下的婚事,是你···”
苏雁菱心头愧意更添三分,“雁菱不为自己辩驳只字片语,阿瑄你若有怨有恨,只管冲我来。”
贺兰瑄秀眉微蹙,“为何?”
“此事是我的主意,我不愿为此牵连任何人。”
贺兰瑄打断她的话,“我为何要有怨有恨?”她轻轻笑着,带了三分的无奈,“昨夜殿下也这么说,他说,我若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冲着他去。”她望着苏雁菱,摇着头叹息,“可我却是不明白,我为何会不痛快。”
“阿瑄?”
贺兰瑄大度地摆摆手,笑得无半分掩饰,“你成全一对璧人,又将堂哥留下为质,让启帝对再次出兵有所顾忌,我为何会不痛快?”
苏雁菱一时间有些看不明白她的立场,却也只能低声应和,“阿瑄也真是女中豪杰。”
贺兰瑄敛去了笑容,怔怔地望着她,神色却已渐渐落寞了许多,“豪杰我不敢当,只是看透了罢了。所谓君臣,不过是边疆起了狼烟之际,遣你出征,国泰民安之时,宣扬皇家威望。为他丧了命,便给予些不痛不痒的施舍,出了事,便毫不留情地将你推出来!”
她定定的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所谓皇恩浩荡,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