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越来越少去树林里,那本来就不断在浓郁的斑驳树影,变得更加浓密了。那块常坐着给百兽唱歌的石头慢慢地被凄凄荒草淹没,连同后来野兽在此厮杀过后的残骸也一块掩藏住了。
而后来,浓郁的树荫下,黑暗变得更为伸手不见五指,又将那凄凄荒草、蛮兽骸骨、石头……一并掩埋。
再也不来这里的,野兽也在其中……
院子里,小屋前。
在繁花深处,两道目光从黑暗之中射出,观察了一阵子之后,手头一闪,拿出来一根签字笔,在一本厚厚的本子上郑重其事地记录下一行字:
“八月五日下午三时到五时,昭然姐和道木照常切磋武艺,轩辕烈伺候在旁,腆然似犬。”
“呦嚯,龙阳你躲在这里啊!在写什么呢?”
就在这时,那轩辕烈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他满脸是揶揄的笑容,猛的一下扒开花丛,将隐藏在其中的龙阳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龙阳顿时惶恐,赶忙将那本子和笔收回了储物法宝中,转身就要逃走。
“别着急走,让我们看看你都在写些什么吧。”
轩辕烈的修为到底要高些,一伸手便把瘦小的龙阳揪着脖子抓住了。不顾龙阳阻挠,翻出来他的储物锦囊,不多时便破开了禁制,将里边的东西一一抖落在地。
杂七杂八的丹药,几套修炼功法……最为惹人注目的,有三样东西。
一只手掌大的木雕小兽,平平无奇。
几卷粉红封面的杂志,《少女的秘密》。
四五个笔记本。
李昭然从轩辕烈的手中把龙阳救下,正要将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帮忙捡回去。看到那卷杂志的时候,她俏脸一红,手便一僵。
轩辕烈猥琐地一笑,将那几卷杂志和方才收进去的本子给捡了起来。
“《少女的秘密》?想不到龙阳你有这种嗜好……这个本子上边记了什么,我看看。哎呦我去,你记录昭然妹子的日常做什么!什么时候修炼,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沐浴更衣你都知道?”
李昭然听到本子是在记录自己的,先是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龙阳。而后听到龙阳的记录甚至涉及到沐浴更衣时,她立刻就气得满脸通红,捡起地上剩下的几个本子,再要去抢夺轩辕烈手上的那本——却是被轩辕烈死死地抓住。抢不到,她便将那在手里的几个本子拿到厨房里,放到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而轩辕烈则做作地震惊说道,对那几个笔记本竟然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很快,他就看到了刚才龙阳记录的几行字。
“腆然似犬?嘿!龙阳,你这是几个意思!”
轩辕烈一把捉住龙阳,抓起拳头就要往他的脸上招呼去。
“姓轩辕的,你给我放开龙阳!他在干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你抢人家的储物锦囊,就是你的不对在先,怎么滴!想打架吗!”
大木童子不在场,道木和轩辕烈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由于修为显然是轩辕烈高,道木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打趴下了。
连缘由都没问清楚……龙阳看着那跑着离去的李昭然,目中的光芒变得愈加黯淡下去。所以他没跑,被轩辕烈拿住了狠狠地修理了一顿之后,跟道木一块颓废地扔在在地上,满身是伤。
因为没有李昭然拦着,那轩辕烈脾气本就不好,还被龙阳以‘犬’来形容,道木和龙阳被揍得前所未有的惨。
“为什么要帮我?”
龙阳望着天空,用手虚虚地向上抓去,似乎想要抓住一片流云。
天上的云彩那么绚丽,但没有一片是属于他的……
“就是觉得他做得过分了!你在做什么,关他屁事!你说的也没错,他就是一脸犬样……”
道木故意说得大声了些,还是嚣张地对着那轩辕烈正在离开的背影说的。不怕死的,报应也总是来得快了。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远远飞了过来,将他砸得晕了过去……
龙阳满怀期待地听着,他心里多希望能有人问他一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李昭然没问,轩辕烈没问,出手帮助自己的道木也没问。甚至,道木帮他的忙,也不是因为理解他。道木的见义勇为,让龙阳他首次觉得,这样的见义勇为还不如不发生的好……
虚虚抓向天空的手抓了几下,唯黑暗与虚无留在指尖。
“到底,没有一片云彩属于我。”
此后,龙阳无论是吃饭还是修炼,都远远地躲在最后,或者等到大家都走了之后再来。他越来越少在众人面前说话,越来越少脸上会露出笑容,越来越少外出……
众人见到他最后一次开心地笑的一次,是他拿到第一款智能手机的时候,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从那次之后,他与众人在一起的日子更少了,但他外出的次数却是增多了。每次回来,都能够从他的房间里清理出各种各样的快递盒子、快递袋子。
他的衣着变得艳丽,脸上开始化妆,说话开始变得柔声细语……
即便在被阁主训斥之后,他也只是改掉了衣着艳丽的毛病,脸上的妆容仍然没有改变多少,说话的腔调也变得越来越女性化……
开始,烦人精道木来找出去玩的时候,他还时不时会敷衍着回应一下。到了后来,龙阳甚至不再想搭话了,不管道木在门外敲多久,说尽多少好话,他就是不理睬。
“我只是一个渴望得到关注,渴望被爱的可怜虫……”
他需要倾听者,但又并不想成为他人的聆听者。他需要的倾听者很纯粹,只要听他的絮絮叨叨,而不会表现不耐烦,不会不合时宜地插进来一句坏他兴致的话语。所以,他的倾听者,注定不能是人。
因此,不愿意对这个世界敞开怀抱的龙阳,便有了写日记的习惯——纸张便是他最满意的倾听者。当他最后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一愣。不知道多久以前,第一眼看到这句话的他,是极为反感的。如今,却那般自然地写了出来……
倒是不感觉多糟糕,于是他又接着写到:
“但道木,他的关注,他的友爱,却似乎又不是我想要的……”
当日,道木的话犹在耳边……他摇了摇头,将那个让他不愉快的下午暂时忘却,补上一句,加上了日期。
“那……我所渴望的关注,我所渴望的爱,该来自于谁?该来自于何处呢?”
“我将终其一生去寻觅。”
日期,便是奔赴中原战场的今天。
把这本日记收起来,把储物锦囊藏在写字桌的夹层里,他走出门去,远远地跟随着早已经离开的四个师兄弟,来到了玉清门秘境之外。
……
“我在这,玄阳体……龙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