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任何店铺都是不设防的,压根不担心有盗贼的出现,所以大门也完全没上锁,时语轻而易举就回到了院子里,然后赶紧上楼歇息。
这么一歇息,就歇息到了晚上。
易老师他们回来后,一群人在院子里闹了一番,直到傍晚,罗爷过来再次清点人数,确认大家都在后,也心满意足回去了。
时语因为身体的原因,并没有再去院子。之前一直强撑着,连续十几小时高强度走动后,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处于废掉的边缘。她特意取了绷带,给自己的腿换药换绷带。
有人敲门进来,是苓子。
苓子手里拿着端盘,上面放了食物。显然,易老师他们并不知道时语和苓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便让苓子来做这件事。
时语还在埋头给自己包扎伤口,听到响动后,先是抬头快速看了一眼,随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包扎。
但凡这里出现一个除了玉子以外的第三个女生,苓子都绝对不会做这件事。
苓子把食物放地板上,转身就走。
“等等。”
时语手上的动作一顿,开口道:“走那么快干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还在看着自己的腿,但是动作明显已经放缓了。
苓子皱起眉,转过身来:“我留下来干嘛?”
“其实我一直在等一个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间。”时语说,她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然后开始动手整理脱下来带血的绷带,把这些绷带都塞进一个纸袋里。
“告诉我,为什么?”
她抬头看着苓子,平静地问。
是傍晚时分,日落归海,晚霞温柔。霞光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落在屋内木质的地板上。两个少女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沉默地对峙着。
良久,苓子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她说:“时语,如果是你,你会救下我吗?”
时语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会。”
苓子笑着说:“你不会。你想救下我,单纯只是因为我还有作用,也是因为你对我还心存那么一点怜悯,或者说你对我还有些感情。总之,这个时候如果我消失了,是一件麻烦事。可是,如果我们这群人走到最后,在我完全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作用,而胜出者又只能有一个的情况下,你还会选择救下我吗?在你心里,那点为数不多的感情和怜悯,真的分量有那么重吗?”
时语没说话。
答案很明显,虽然他们这些选手都会避开这个话题,但是其实无论任何人都很清楚——他们走到决赛圈,是抓住任何生还机会进来的。
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做善人。
事实上,苓子说得有道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她也不会选择救下她。那点感情和怜悯,其实是撑不起一个人生命的重量。
苓子说:“我只是比你早点做选择而已,死缓和死刑之间,是没有比较的。”
时语仰起头看她,一字一顿说:“你过早毁掉了我对你的信任。”
苓子一愣,旋即笑起来:“我也不想的。”
“你不想?”时语弯起嘴角,这是一个讥诮的弧度:“那是谁想的?你难道想说是洛昼?抱歉,昨晚我已经问清楚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苓子带笑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破裂开来,她的表情恍惚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样:“你相信他?”
“我只知道,是他救了我。”时语说。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了,”苓子回她,“但是作为曾经的朋友,就当是为了弥补昨晚的我的行为,接下来我说的话都是实话。”
时语挑起眉,静等她说下去。
苓子说:“第一,我和洛昼最先接触,他和我说过,倘若无法控制你,那么就会除掉你。他如何控制你的手段我不清楚,但是就我目前来看,你确实已经失去了独立性,完全跟着他的方向走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起来:“时语,你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没发现的,他特意隐瞒了我和他接触的事实,营造了彼此不认识的假象,但是除了我,整个观察小队的人都和他关系熟络,你难道就没发现问题吗?在此之前,我一直不懂他这个举动的意义,但今天我明白了。他想借我的手除掉你,然后再自己救下你,加深你对他的好感和信任,进而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动,让你为他所用。”
“……”
时语面无表情道:“继续。”
苓子说:“第二,我和易老师他们相遇后,才知道你的无线信号被屏蔽了。当时我们几个都不知道你确切的位置,那么我很好奇,洛昼他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找到你,并且救下你呢?还是说,他一开始是否就知道你的具体位置。不过,既然能在那种地方找到你,还能屏蔽掉你的无线信号,我猜想他应该还有另一个合作伙伴吧。”
像是某些断线的疑问和线索,在这个时候,忽然连上了。
过了好一会,时语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呼吸。
苓子不愧是进入决赛圈的选手,在那害羞、胆怯的外表下,是一颗八面玲珑的心。她无时无刻都在观察着任何人,而且她的猜测和想法,基本都是可以和时语心里的疑问对得上。
时语是一个非常警惕的人,若想完全获得她的信任,是很困难的。而洛昼确实做到了,他救了她的性命,并且不止一次。她每次都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把那些甜言蜜语特别放在心上,但是潜意识里还是被影响了,她甚至会去好奇他的感情世界。
一个笼统人心的高手,不仅能让这座岛上单纯的居民对他卸下心防,还能让她这个参赛选手潜移默化去认可了他的安全性,并且对于他给的信息不加过滤地全部接受,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而且,不仅是她,其他选手也信任他。
她只不过是被影响得更深。
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
时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冷口气入肺,总算让自己脑袋清醒片刻。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苓子的推测是很合理的,洛昼能做那么多事,知道那么多信息,肯定不会单枪匹马,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可能那么快找到她。
如果他真的会有一个密切合作队友话——
那天晚上,黑衣人掏出枪的模样印象深刻。
他问她,你怎么还没死?
难道在黑衣人的理解里,她早就应该死了吗?黑衣人为什么会认识她?
如果洛昼的另一个合作队友,其实就是这个所谓的黑衣人呢?这样的假设非常大胆,但是一切都说得通了。据时语所知,易老师说过,当年孤儿院发生过一次灾难,应该是有人存活下来的。而这个黑衣人个人能力强大,在孤儿院里来去自如,几乎完全熟悉整座小镇的运转和结构,倘若他和洛昼联合合作,那么洛昼想知道她确切的位置,是绝对可以。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不是选手。
他们两个可以各取所需,互相帮助。洛昼可以作为最终胜利者离开这里,而他也肯定能在这片土地上,获得属于他的胜利。
想到这里,时语整个人都开始不寒而颤。
到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对洛昼了解得太少了。他的世界很黑暗,不过是对她透了一些微弱的光,就让她感受到了温暖。
事实上,她对洛昼一无所知。
她能看到的,只是他展现出来,想让她看到而已。
苓子看着时语变得茫然的神情,轻笑出声:“还有一件事,那天我和你说关于我的故事,有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呢?”时语问。
“我家里没有妹妹。”苓子微微笑着,看上去娇俏无比,像在说一个轻松的笑话:“我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这里。
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时语一愣,她正要说什么,苓子已经转身离开了。
徒留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时语没有动弹,半响,才看向自己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没有痊愈的话,果然还是会痛的。”她喃喃道。
这一天晚上,因为已经到了匿名交流的时间,所以并没有再去森林探险。这对时语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她可以继续养伤。
当然,最重要的是已经出来三天了,他们迫切想知道孤儿院那边的进展。
因为只有老师住的房子是完全独立的,所以到了凌晨零点后,他们这几个去了易老师的房间集合。
易老师早就等候多时了,他的卧室很干净,也非常宽阔,但是整体卧室风格和其他卧室没什么不同,因为是在最里面的房子,所以采光也较差些。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细节,还贴心给大家提前准备了茶。
当时语走进易老师的卧室时,看到案桌上放了几杯清茶,差点以为易老师再次扮演心理医生人设。
易老师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招呼大家坐地板上:“没有椅子了,你们就随便坐着吧。没吵醒别人吧?”
“没有。”苓子说。
易老师笑道:“那就好。”
再没有更多的废话,几个人打开了SGNL,一阵绿光传来,SGNL的主屏幕上,出现一小簇薪火,在空中燃烧,旋即散开。
过了几秒,列表里黑暗的匿名头像,一下子全亮了起来。
时语微微呼了一口气。
这是他们这九个人自从那天体育馆会面后,第一次正式交流。
……
“白盏,你们还好吗?”易老师问。
“不是很好,你们呢?”
大家面面相觑,易老师苦笑:“我们也是。”
短暂的问候后,很快,是互相汇报情况。
白盏非常详细地告诉了他们这段期间在孤儿院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先是去了瞭望台。
瞭望台原则上是不允许学生进入,其实易老师和清老师去的话会更好,但很可惜,瞭望台虽然是教职工可以进去的地方,但也仅限是可以提交申请后再进去而已,事实上,一般能去瞭望台的,只有院长和极少数资历足够老的老师。
因此,之前易老师他们担心起疑而不肯正面申请进去,也算是谨慎对了一步。
白盏他们选了一个晚上潜行进入瞭望台,他们选了一个很笨却行之有效的办法,那就是直接购买积分商城里有固定铁爪的绳索,直接绕到瞭望台的背面,两个人望风,一个人攀爬上去。虽然耗费的时间长,这个举动又很危险,但他们成功在易老师他们都不在的情况下,避开了瞭望台正面门口的摄像头爬了进去。
“在瞭望台,确实可以看到孤儿院的全貌,基本是没有死角,还可以看到大部分小镇的地形。”白盏说,“但是,瞭望台的用途似乎并不是在这里。赫伯特发现瞭望台里面还有一间内室,是监控室。”
“这个我知道。”易老师说:“我们老师是需要轮流去监控室值班的。”
当然,瞭望台的监控室,他还没去过。
这座孤儿院还有一个非常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那就是这里的监控摄像头非常多,多到令人乍舌的地步。基本每一栋建筑物,都安排了专属它们的监控摄像头,也因此有好几间监控室。
因为人才有限,所以他们这些老师身负多职,既要教学授课,又要承担起监控员的责任。
“瞭望台的监控室里……”
白盏想了想,还是说:“监控的地方,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赫伯特检查过,瞭望台的监控室主要监控的是老师的教职楼以及宿舍楼每一层的情况,除此之外,赫伯特发现监控台还有一个加密的界面,他刚好是黑客,很快就破解了。破解了之后,这个加密的界面出现,竟然又是一个监控台,而这次监控台所监控的几个画面,是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赫伯特,你来说当时的情况吧。”
“好的。”赫伯特开口:“第一个画面,是1445房的门口。画面显示是在一条幽深的走廊里,当时已经是晚上,所以我无法看到附近的情况,也没有相关的建筑物可参考。我从没在孤儿院看到过这个地方,你地图上也没有,我想,这个所谓的1445房,一定很重要。第二个画面,是一扇布满铁锈的大门,这个地方我们后来已经发现了,就是你曾经画过红圈的地方,位处于生态园后面。第三个画面就是连接校门口的那条通道,我们都没去过,但是看到画面后,我已经知道如何出去了。”
1445房?
这个陌生的名词跳出来,时语也忍不住蹙眉,这真的是完全全新的字眼,她住孤儿院那么久,按理说基本所有地方都有涉及,为什么从未听过这个?
而且,那本岛律上也没有写。
“只要停掉校门口那一块区域的发电,我们就能无障碍出去。而且,我发现了一个定律,每过三天,都会有一个专门出去采购的老师离开孤儿院,这个老师随身携带通道大门的钥匙。”
言下之意很明显,去小镇上采购其实是不需要脑力的活,但是需要足够的体力,所以这份活自然是落在年轻的老师身上。年轻的老师就意味着防范心不深,想偷钥匙那真的很简单。
“这个1445房,等我们回去后再一起商量。”易老师说:“光听你这样描述,我也无法判断具体位置。”
“嗯。”赫伯特点头。
白盏继续接口:“我们去了瞭望台后,因为已经知道了校门口如何出去,所以就没有再过去,而是做好准备去了你所说的禁区,就是生态园后面。生态园后面有一堵墙,上面有电网,我们是穿了绝缘体衣服,全身武装好才能进去的。而里面有一扇大门,就是赫伯特所说的那扇铁锈斑斑的大门。里面很空旷,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因为你说里面可能很重要,我们便想走上去看,结果……”
语气急促起来:“里面是大型养鬣獒的地方!”
易老师惊讶:“鬣獒?”
“对!”
白盏的声音还有些惊魂未定:“入夜后,我们学校是有很多鬣獒巡逻的,但其实实验室里那些笼子里的鬣獒,更像是观赏品,真正投入使用的,就是生态园后面所圈养的鬣獒。里面是一个很大型的鬣獒场,我们差点……差点就被发现了!”
能在嗅觉和夜视极强的鬣獒面前安全离开,倒让易老师震惊了,鬣獒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动物,甚至非常好战,不会轻易放敌人离开。他忍不住说:“你们是怎么离开的?”
“我们就没进去。”赫伯特接口,“我们并不会让自己去探路,所以操控了一台小型机器人先进去探路,却没想到只进去一会,就被撕成了碎片。这台小型机器人很简陋,但是安装了夜行灯,可以一边探路的同时一边照明,因此我们才得以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不过,问题是那台机器的碎片还在里面,迟早会被发现。”白盏说。
时语问:“机器人?积分商城里有吗?”
白盏轻笑,自豪道:“这是我的弟弟白奕做的。积分商城里面确实没有售卖机器人,但是我的弟弟从小就善于制作各种武器和机器,他一直在收集电子原件和铁版以及线路板等等,原先在孤儿院里很难收集,自从积分商城上线后,他就可以购买零件继续制作了。”
“等等……”时语终于听出不太对劲的地方:“何也呢?”
怎么全程都是他们三个人。
“何也啊,”白盏说,“我告诉他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做到,让他回去休息了。”
一直沉默的何也忽然说:“挺好,我这几天不需要晚上担惊受怕到处跑,睡眠也充足。”
时语整个人都呆了。
何也听上去真的是没事人的态度一样,但是被三人组直接抛下,还抛下整整五天,他真都能忍吗?当初在生态园的时候,他可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
观察小组的事情和他无关,孤儿院这边也和他无关,他也太惨了一点。
虽然白盏做这件事也是有她的考量,她并不希望被别人看到他们三个人的行动处事,也是很正常的行为。
时语深呼吸一口气,开始分析起现在决赛圈所有选手的目前局势。
三人组结构稳定,并且非常强大。
之前大家都互相隐瞒,所以所获得的情报和信息也很少,很难对整座岛屿的探索进行较大幅度的推动,现在大家见过面,都坦然兜底后,她才发现他们是真的厉害。
赫伯特拥有极强的黑客技术,虽然他描述时候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能短时间内轻易破解瞭望台的加密界面,那绝对不是普通黑客了。
其次,白奕虽然沉默不语,过于孤僻,但是他却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和发明能力,正如白盏所言,他善于制作各种武器和机器,但如果没接受过专业的训练,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制造出可遥控的机器人?能随时随地利用现有的材料制造出想要的东西,这已经不是“动手能力强”来概括,说是一个发明家也不过分。
而且,他们还排斥其他选手,证明他们是有见不得人的杀手锏的。
一个黑客,一个发明家,而白盏又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目前她没透露出来,但是她从善如流,完全是这两个人的领头一样,想必个人能力也不俗。
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个人感情要好,一起晋级进入决赛圈,而且互相信赖。这样的三人组,连她自己都有点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