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午后的阳光明亮温柔，像是水光里的涟漪，点缀在青翠欲滴的嫩叶间。
这里距离苹果小径不远，操场不大不小，远处的边缘还有芦苇丛。时语缓步地往那片绿油油的梧桐树方向走，操场内野鸽簌簌起飞，时不时又降落。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段路自己是有意走得极慢的。
少年垂着眼，斜靠在其中一株梧桐树旁，他身姿挺拔修长，在这天朗气清的风景里，他周身都是格格不入的清冷孤寂。
她来到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等多久了？”
“……不久。”
时语眯了一下眼，想到自己起床后，去了一趟食堂，沿途中又碰巧见到了苓子和白奕，和他们攀谈了好一会才来这里，但洛昼早就来了。
说不久那肯定是假的。
但她没有揭穿他，而是挑着眉，笑着问：“你的伤好了吗？”
他避开了她探究性的目光，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嗯。”
“你恢复速度好快，”时语叹道：“之前也是，生病了一天不到就好了，怎么做到的？”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表情看，但少年的脸色很平静，雪白的一张脸上，长睫低垂，语气无辜：“这我怎么知道。”
“你还在生气？”他低声问，非常熟练地转移话题：“这么多天过去了，你都还没气消吗？”
时语看着他的神色，心底冷笑。
在洛昼这里，压根就没有人命关天这回事。比起程安的死，他更在意她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而对自己发脾气。所以，他自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对他来说，一个人的死，是可以用几天的时间来消化的。
或许，这几天时间还算长了。
但她还是接口顺着他的话头问下去：“你只顾着问我有没有气消，却没想过程安的死，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洛昼抬起眼，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望向她，眸光微闪：“有什么后果？她的死，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我能来见你，是承蒙了罗爷的照拂。”时语淡然地打断他：“他希望我能把程安救上来，这件事我跟你说过的。”
他沉默了半响。
然后，他轻声说：“时语，不要试图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如果你因为程安的死而生气，我可以向你道歉，可以学着哄你。”
他的语气放软，声音越加变低：“别不理我。”
“……”
她看着他这个样子，内心变得有些于心不忍。她确实连续好几天把他当成透明人，完全不理不睬，他以为她是赌气，却不知道她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比昨天更严重的无力感终于击溃了她，她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完全不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洛昼怎么能理解她内心在想什么？对于他这种偏激到极端的性格，除了时语的情绪，其他人就算死在自己面前，他恐怕也不会看一眼。
更不会像今天这样有着无限的耐心和纵容。
时语忍了又忍，然后轻扯嘴角：“行，不说这个了。”
想了想，她才又叹了一口气。
“洛昼，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正说着，时语从怀里掏出一张透明的干花标本，她的嘴唇抿了又抿，语气轻缓：“昨晚我做了好久，才做成的，没什么经验，做得不是很好看。”
“……”
少年安静地听着，看到她递过来的干花标本，嘴角勾起：“这不是我当初送你的么？我还以为你早扔掉了。”
时语一噎，还来不及回答，她的手就被对方握住。
他垂下眼，将她的手指翻过来看，果然看到指尖都是通红的。没有经验做标本，自然很容易出差错。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目光又落在那干花标本上，目光带了一丝谴责。
随后问：“疼吗？”
时语觉得好笑：“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不管不顾地抽回手，轻咳了一声。到这一步，她实在不忍心和他继续周旋下去，一路上想好的措辞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她径直开口，直接切入正题：“洛昼，我就直说吧，程安把所有都告诉我了。”
“……”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周遭的风都停了下来，像是全世界都点了消音键，她的感官无比灵敏，非常直觉地感觉到了他那冰冷的指尖微微一僵。
像是一直勉力维持的镜花水月，终于被打破了一条裂缝。
于是她深呼吸一口气，重复一句：“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要你一句道歉的。”
“我要的是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