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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昼微微垂下眼,长翘的睫毛盖下一片阴霾,他专注而出神地盯着她的睡颜看。
或许在他怀里有了安全感,也或许实在太累了,她竟然睡得很熟,呼吸浅浅的,胸脯在微微起伏。
睡了一会,她蹙着眉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伸出手乱按了一下,碰巧按到了之前包扎好的腹部伤口附近,少年的长睫柔顺地颤了颤,随后他再次抓住了她不安分的手,语气低沉:“好好睡。”
于是她真的没再乱动。
他极轻地眨眼,继续无声地端详她的脸庞。
他向来杀伐果断,心思冷硬,此时此刻却生出小心翼翼的心思,连呼吸都要仔细竭力调匀。
女孩子的长相并没有多惊艳,比她好看的,他也见多了。
他怎么会沦陷在这样的人身上。
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向来冷静理性的思维,就像一台计算精准的数据库,去把这个命题放进去仔细部析。从长相到性格,每一个地方单拎出来都无甚出奇,甚至和其他普通的女生相比,在优点上在很多方面也有重合度。
桩桩件件去分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是在能接受她所有的缺点前提下,才把那些优点看成闪光点。
而这一点,他人比之不及。
洛昼抿紧了唇,目光微沉。
其实他从未站在他人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和没有道德底线的人谈三观,那是无稽之谈。
但她不一样。
她像是夏日里转瞬即逝的浪花,这般脆弱普通的生命,分明只是茫茫人海里的渺小一粟,却偏让他怦然心动。
她的名字,代表着他的所有隐忍克制和浅尝辄止,也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容忍。在那无数次那句“你又骗我”的声音里,他开始有些茫然地、又十分小心翼翼地去思考另一个问题。
那如果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会如何对自己?
青旬在门口忽然开口,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路:“是不是该叫醒他们了?”
洛昼垂着眼,语气很淡:“等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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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休息了几个时辰后,在青旬怨念的目光中,他们才终于调整好精神,终于再次上路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塌方场,而他们走的路则是绕着塌方行走。许咲一路上口干舌燥地科普,结合前面所说,这里应当是所有失败的实验品被抛弃的地方。
而Whale也适时给出了自己记录的图像。
许咲盯着那模糊的变异体一会,才说:“怎么说呢。这明显是用活人在做实验。因为在实验的过程中注入过多激素,这些人类虽然保持了意识,但是身体却变形了。比如变得肥硕无比、身长头大,又或者过度衰老、手足畸行、面容扭曲。这些都是属于失败品。”
“你是说有些人没保持意识吗?”
“想要完全保持意识,又听话,又乖巧……”许咲严肃地说:“哪有那么简单?很明显,开展这项实验的人想完全驯化这项沦为实验品的人类。”
说着,许咲遥手一指,指向塌方下面的婴尸:“在这座岛上,人权是可以被放弃的。一旦被放弃,或许就是这个命运。只是这些孩子的来源太奇怪了,这座岛哪有那么多婴儿?而且我们还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时语沉默半响,才说:“它们太惨了。”
“从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就已经是原罪。或许一开始就死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吧。”
若是在这样封闭的环境里成长,所谓的命运和人生,哪怕向前走一步,都只是奢求,在身心反复的痛苦和折磨里,只能苟延残喘度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青旬走在洛昼身后,神情微僵,而洛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缓步行走。
有些人的命运是一条光明广阔的赛场,这条赛场初期有许多人,从踏进去开始,就意味着每条路上都是风起云涌,你要面对生死别离,要面对欢聚离席。是一步踏入万丈深渊,还是拨云见日,进入康庄大道,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而还有一些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是独自一人行走于荒芜的原野,满世界都是生命的倒计时提示音。
孤独的旅人会避开所有世间的纷纷攘攘,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从这个世界活一趟,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留不住。
诡异的面具下,少年冷着一张脸,嘴角却缓慢地翘起一抹讥诮的笑。
每个人都在抱怨命运不公,却殊不知有人纵然深陷泥沼,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这所谓的命运,真是何其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