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年迈的老人坐在屋内，伸出手烤火。
外面是没有行人的，这个时候，整座岛就如同沉睡的巨人一样，没有任何响动，你仔细听，也只能听到一些人类的呼吸声。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老人回过头，皱了皱眉，脸上浮现一层莫名的神情。
他知道，这种夜，原居民是不会出来走动的。
能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只有一个人。
罗爷缓慢起身，前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立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时语将斗篷摘下，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一老一少四目相对，半响，时语才极轻开口：“对不起。”
他们两个时隔多日再见面，却像是隔了半个世纪，罗爷一时间有些恍然，这见面的第一句，她是先开口道歉的。
老人提着灯，手抖了一下，灯也跟着晃了晃。
罗爷缓缓回道：“进屋说，屋内暖和。”
时语跟着他进去，随手关了门。
屋里确实暖和，只点了火炉。这个时候，夜晚是不允许点灯的，夜晚出门是禁忌，居民们不仅不会随意开门，更不会点灯。
两个人在黑暗里席地而坐。
罗爷觉得他和时语之间，应当是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却因为想问的话实在太多，这会反而问不出口了，头脑里毫无思绪。
于是他先问：“你还好吗？”
思来想去，先问出口的，竟是这句。
他和时语最后的一面，便是在人群里，他目送着这个勇敢的女孩穿越人海不断向前奔跑，两个人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里分离，又在安静的夜里再次见面，却只是为了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我还好，”时语垂下眼，目光落在火炉上，看着火苗在不断跳动，轻声问：“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没死成，还能怎么样？”
罗爷叹道：“我给岛议会干活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念在我年事已高，加上当时我还受伤了呢，他们也懒得责罚我。”
“莫莫呢？”
“莫莫……”罗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终于闪出一道微弱的光，停了半响，随后叹道：“莫莫透露了岛议会那天晚上的行动，这件事后面被岛议会查到了。她不仅透露了岛议会的行动，甚至还给你们私自开了地下实验室的门……”
时语一愣，下意识问：“她……”
“没死，放心。”罗爷说，“这倒不是岛议会心慈手软，据说是因为有人下了命令，保护了莫莫的安危。但是她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被禁足了。”
时语一愣：“有人？是岛议会的人吗？”
“不清楚。”
这个人会是谁？
时语默了片刻，在她的印象里，岛议会不可能放过他们这群人的。
唯一能和岛议会有联系的，只有一个人。
古教授。
时语想了想，还未继续开口，罗爷就先问了：“程安怎么死的？”
她愣了一下，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再直视他，迅速地垂下眼来，目光都黯淡了。
“她是自杀的，我没拦住。”时语垂着眼，声音极轻，她盯着面前这团火，眼前却好像浮现那抹苍老的背影，坚定地往后走，逐渐隐于黑暗里。
“我拦不住，也没办法拦，我当时……”
她把当时的情景简略地说了一遍。
罗爷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叹了一口气：“不怪你。”
“她的死，也是为这座岛做的最后一件事……”罗爷淡淡道：“其实这些天我都没见到她，我又不是傻子，我早就能猜到她出事了。”
时语一时哑然，只能说：“对不起。”
“没事，没事的……”罗爷说，“你能救下莫莫吗？”
“她虽然是被禁足了，但是她的生命也随时会有危险……”罗爷说，“年轻人是这座岛未来的希望，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
时语犹豫片刻后，才谨慎地回：“我尽量。”
“程安既然选中了你，那么证明你有这个资本。”罗爷说，“你能来这里看我，证明程安和我的选择，都是没有错的。”
时语没说话，她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死前，有说什么遗言吗？”
罗爷又问。
“她说，她这一辈子，命运向来都不由自主。她时常被他人所左右，从未自己掌控。而这一次，她想自己掌控。”
“她最后问了我一句话，说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另一个平行时空，她是不是早就停了下来。”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会停下来的。”
“……”
罗爷没吭声，两个人都沉默。过了半响，他看火炉的火苗小了，便伸出手想去拨弄底下的火炭，却伸出手的时候，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双手，一时间动作凝在半空中。
再过一会，他收回手，竟捂住了自己的脸。
“原来我们都这么老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一句，喉咙里传来呜咽声。
黑暗里，老人无声地哭泣。
时语的眼眶也湿润了，她没去看他，而是盯着这团火。
这个平静的夜里，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