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天色不早了,奴婢拿了帕子帮您把头发绞干休息吧?”今日守夜的是翠羽。
“不必,过会它就自己干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张清胭懒懒地翻了一页书,淡淡回道。
因着钱嬷嬷特地吩咐,她脸上的疹子不好见风,是以哪怕这会开着窗在屋内,张清胭脸上都挂着薄薄的面纱,独留一双凤眼在外。白日里在千禧堂演了一出大戏,午后回来时她便困倦得厉害,小憩了会。是以这会虽天色不早,但张清胭也没有丝毫困意,萧丛来时,她正拿了本书坐在窗前晾头发。
“怎么瞧着一点事也没有啊?难道是暗卫收错消息了?”萧丛牢记着上次醉酒被张清胭冠上“登徒子”一事,这会儿只敢躲在院墙上遥遥看着张清胭,生怕下去再弄出什么误会来。
奈何小姑娘虽看上去没有丝毫不妥,只脸上那面纱遮挡住了视线,叫他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萧丛无奈,努力伸长了脖子想看个明白,偏生原先便一直守在张清胭附近的暗一发现了院墙上的动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萧丛身后,看清来人后才恭敬地喊了声“主子”。
“嗷!”
萧丛没防备自己身后忽然冒出个人,刚好身子又往外探出了大半,一下子失去平衡“又”从院墙上栽了下来。
“谁在那!”张清胭立即一脸防备,怒视着萧丛跌下的花丛,随时准备叫人。
“张姑娘莫要叫人,是我家敬王殿下。”暗一心知是自己的锅,无奈只好显出身,先给张清胭赔了个不是。
“用得着你介绍,本王自己不会说吗!”萧丛狼狈地从花丛中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怒火撒在了暗一身上。“敬王殿下再度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张清胭虽没有叫人,仍是后退许多步,一脸防备地看着萧丛二人。
暗一见两人已经会面,想来也不需要自己在这碍事,当下朝张清胭行了个礼,运功跃起三两下就没了人影。
“诶,把你主子一块带上!”张清胭见暗一自顾自离开,想要把人叫回来,又怕惊动了院中的下人,只好压低了声音。奈何暗一生怕萧丛找自己算账,便是听到了也不敢回头。
眼见着暗一没了影踪,张清胭瞪了萧丛一眼,嗅觉灵敏的她早在萧丛来时便闻见了空气中竹叶青的酒香:“敬王这是又到小女子这醒酒来了?合着小女这院子倒成了敬王殿下自家的后花园了?”
“不是……”饶是萧丛一路过来早打好了腹稿,此时也叫张清胭怼得不知怎么开口。试问整个盛安朝,除了宫中那位,哪里还有人敢怎么跟他说话。“本王就是听说你脸受了伤,这不是过来关心一下……”萧丛认怂。
张清胭本就是故作镇定,此刻听萧丛说明了来意,加上前些日子收了某人不少赔罪礼物,缓过劲来后,张清胭总算可以从容面对萧丛。
“所以殿下此次过来便是关心小女是否毁容?”张清胭眼神复杂地看了眼一脸纠结的萧丛,说不清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
头一次在长公主府的对视,后来的莲池谈心,再到前不久萧丛醉酒失礼……认识此人前后的画面都在脑中快速略过,开始时张清胭确实以为萧丛接近自己动机不纯,只怕是为了拉拢自己身在江南的父亲。
可这些日子萧丛又是日日不曾间断地送礼道歉,且都是言辞恳切,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张清胭年虽小,却也到了懵懂摸到了男女情爱的门槛。萧丛这段时间的作为,不得不说,确实在小姑娘平静的心房里投下了一块石子。但此时一听说萧丛是为了自己的容貌而来……
“小女如今面容粗鄙,羞于见人,叫殿下失望了。”张清胭低下头,丝帕下的嘴角上扬出嘲讽的笑,果然无论男女看重的不过是容颜皮囊罢了。
“那你的脸还能治好吗?”萧丛不知张清胭心中如何复杂,见张清胭毫不领情自己的关心,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你真毁了容,以后没人要……大不了本王勉为其难,娶了你。”
“那可真是难为敬王殿下了!”张清胭原本还有些感动,可听萧丛这么说话,感动立刻变成了恼恨,“小女家中上有薄产,即便终生不嫁,断也不能连累敬王殿下娶一个无颜女。”
“我不是……”萧丛想要解释,奈何他发现只要自己一到张清胭面前似乎总是组织不好语言,磕磕绊绊良久才憋出一句,“你那会不是说欠我一个人情,日后万死不辞吗?本王也不要你别的,左右你如今这幅样子也嫁不出去,不如嫁给本……”
“便是小女成了这样,殿下也执意要娶?”张清胭没给萧丛把话说完的机会,趁着他说话的功夫摘下了面纱的纱,一瞬间面纱下丑陋甚至可以说得上狰狞的红疹便冒了出来。
“咕嘟,”萧丛咽了口口水,饶是他见过了不少风浪,也是头一次看到如此凄惨的脸。要不怎说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他脑中对张清胭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见的模样,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到底也是初见风华的佳人……
“吓到敬王殿下了,真是抱歉,”张清胭恐怖的面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使得那张本就吓人可怖的脸更加的狰狞,“小女无状,还望殿下莫要怪罪……这话可莫要再提了。”
她就说,哪有无缘无故的出手相助。如今看了自己这幅模样,想来日后这位敬王殿下应该不会再纠缠自己了……不知为何张清胭心中还有淡淡的失落。
“你未免也太小看本王了!”
萧丛喝了点酒,虽说只是微醺,但酒壮人胆,这会儿听张清胭这么说,竟是头脑一热,一个翻身自窗台跃进了小姑娘的闺房中,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抓紧了她的双臂,直视小姑娘那双漂亮的凤眼,一字一顿道:
“本王说娶你便是真心娶你,才不管你长成圆的扁的!”
“你……”张清胭完全没有料到萧丛会这般,一时间脑子竟有些转不过来,呆滞了许久,直到……“敬王殿下,您夜闯女子闺阁,拉着小女口口声声说要娶我,可您这一身的脂粉酒香,合着您是计划娶个摆设在家,好夜夜笙歌?”
不得不说,萧丛真情实意说不在意她容貌,想要娶她的时候,张清胭时有片刻的触动的。而就在她不知该作何回答的时候,她那灵敏的嗅觉又闻见了萧丛身上廉价脂粉的香味,毕竟是个早熟的姑娘,随便一想便能猜出这人是从何处来的。
不说上京城,便是江南那代如此做法的富贵人家也是何其多?张清胭自我讽刺,只觉得自己方才的触动当真可笑至极。
“殿下早些回去,小女虽说如今貌丑,但治疗后,想来也不至于无人问津,便不连累殿下了。”张清胭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萧丛的手中抽出,接下来说出的话句句带刺,半点情分不留。
“嫁给本王有什么不好!”萧丛本就是天之骄子,也就是在张清胭这里才会一再退让,如今叫张清胭用话这么挤兑,饶是他对小姑娘再忍让,此刻也是上火。
没有张清胭想得那般龌龊,萧丛从一开始说出他愿意娶她的时候,自己也是有些被脱口而出的话吓到的。然而转念细想,张清胭这个姑娘确实精明古怪,比之他所认识的千金闺秀大不一样,便是没有脸,娶回家也一定有趣得很。
萧丛自觉自己若是真娶了张清胭回家,一定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奈何这丫头竟然软硬不吃,比起那日在莲池刺猬的模样还难伺候!
“小女受家父家母影响,只愿来日嫁的夫君能与我一心,旁的不敢奢望。”纵是张清胭自认自己面皮不比寻常女儿家薄,在说出“夫君”二字时还是不免羞涩。可惜她如今的脸实在不堪入目,便是含羞带涩,也实在……不堪入目。
奈何一向以眼光挑剔的出名的敬王,此刻却丝毫没有觉得张清胭有哪里不对,蹙着剑眉思虑了很久,才听他问:“小丫头,你说的‘与你一心’是什么意思?”
“女子以夫为天,可当年母亲逝世前曾言,希望我能找一痛我所痛,思我所思,忧我所忧的男子,凡事不说事事以我为主,至少心中能念着我。”
张清胭回忆起这些,似乎又想起了周霏临终前的那个冬季。孱弱的女人拉着自己的手,不断告诉她,找夫君一定要找一个知心疼她爱她的……张清胭本以为父亲公务的繁忙,肯定让母亲对自己的亲事后悔了。
谁曾想,母亲临终前还拉着她的手,含泪告诉张清胭,嫁给张寅她不曾后悔。
“本王懂了。”萧丛竟自觉放开了张清胭的胳膊,这一来张清胭立刻回过了神,她竟把自己的想法不知觉地说了出来。
“你想找一个视你如珍如宝,且能让你临到要死前,都不悔嫁给的人是吗?”萧丛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直视着张清胭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似是黑色的漩涡,一点点拉着张清胭沉溺其中……
“是。”张清胭舔了舔唇,别开眼,不敢去看那双令人沉落的眼。
“本王可以。”
“啊?”张清胭只觉得自己耳朵似乎出了问题。
只听萧丛一脸认真,一字一顿道:“本王说,本王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