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你说这样可好?嬷嬷?”
“姑娘,您说甚?”赵嬷嬷惦记着昨夜萧丛与她透露的消息,一直心不在焉,方才张清胭说的什么她又没有听清,“是老奴无状,年纪大了老是走神。”
“嬷嬷何必如此说,”张清胭摇了摇头毫不介意,但还是看着赵嬷嬷的脸色斟酌着询问道,“嬷嬷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不妨大可说出来,看看胭儿能不能帮上忙?”
“这……”赵嬷嬷面色为难,又见张清胭一脸真诚不似作假,犹豫再三这才道,“眼下接近年关,老婆子想求姑娘一个恩典……”
原来赵嬷嬷是想要将自己在乡下的闺女接来府上过节,也免得母女二人分隔两地,连过年都不好团圆。
张清胭听言,亲昵地握住赵嬷嬷的手,无奈一笑:“我原以为是多大的事呢,胭儿这院子都归嬷嬷掌管,您想接赵姐姐过来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也亏嬷嬷念着,不愿越了我,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自己做主了。”
张清胭这是委婉地在表示自己承了赵嬷嬷的好,毕竟以赵嬷嬷的身份,和她如今在自己院中的地位,想要往菡萏院内添个人实在是太过简单。可人愣是要经过自己同意,可见赵嬷嬷是真心将自己放在心上当做主子的,这如何不叫张清胭感动?
“嬷嬷尽管把赵妹妹接进来,正巧我身边还差一个大丫鬟,若是妹妹不嫌弃,便暂时顶着大丫鬟的名义留在菡萏院中。一应的待遇份例也按大丫鬟的来,正好免了嬷嬷母女二人日后相思之苦。”张清胭承了赵嬷嬷的情,立刻体贴地说出自己的报答。
赵嬷嬷本只是想将女儿接进来,不曾想还有这意外之喜,当下对张清胭更是千恩万谢。眼中对其不仅有感激,更有欣慰复杂等情绪。
看来自己的教导姑娘还是有听进耳中的,御下不仅讲究一个亲疏远近,更讲究一个施恩得当。赵嬷嬷虽教了她如何御管下人管事那一类的仆从,对亲近的心腹该如何对待她也只能口头上教导了几句,不曾想张清胭倒是学得通透……
望着赵嬷嬷行礼后离去的身影,张清胭心中也是颇有感慨。
早些时候她就有听萧丛提过赵嬷嬷的过往,知晓赵嬷嬷早年跟着老敬王妃时曾也是有过家室的,只后来那人随老敬王一道仙去后,赵嬷嬷不久便去了长公主府上,成了长公主的教养嬷嬷,顺带着继续陪伴萧丛。
却不知赵嬷嬷也是个苦命之人,没了夫婿,孤儿寡母的不用想也能猜到她的艰难。
张清胭幽幽叹息了一声,没有多想,反倒叫翠羽抓紧时间帮忙在菡萏院另辟了一个小院子出来,待赵姑娘来后用以安顿赵嬷嬷母女。
年节的气氛越来越紧,在这期间周芙玉也是热闹又风光地嫁了出去。张清胭原以为在这其间只怕周芙灵要有所行动,不曾想这段时日三房倒是低调得很。
上京城婚嫁惯爱讲究一个长幼有序,如今排在前头的二房兄妹都婚嫁了,眼见着就要轮到三房了,周芙灵那边势必要开始行动。张清胭只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叫雾霭自暗卫中分派出人手紧盯着三房。
而府上的一切热闹喧嚣似乎都与千禧堂无关,老太太自说了不管事后,似乎真的准备稳坐钓鱼台到底,至始至终不曾插手插嘴过府上的一切事物。
三房上下到底心有不甘,听闻许氏夫妇二人曾轮流前去试探过,最后都是无疾而终。闹了些日子后总算是平静了下来,连素日最爱在老太太跟前撒娇卖好的周瑞年也不常来了,张清胭才心中大定。
除了在菡萏院中查账练字,如今镇国公府上叫张清胭最爱去的,不是大嫂王语婷的院子,就是老太太的千禧堂了。
千禧堂的小佛堂中。
张清胭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望了眼摊开的佛经上密密麻麻的字,扬起一抹淡笑。
想到自己初来上京城时的各种忐忑,连接近、讨好老太太都是每日不得已而为之的功课,到现在悠然自得,上赶着到老太太这里来抄佛经……还真是对比强烈。
“且休息一会儿吧。”老太太似察觉到了张清胭的举动,笑道,“这个府上也就你还会日日上赶着到我这老婆子跟前来陪着了,想当初我这千禧堂跟戏班子似的热热闹闹的,这会儿也就你了……”
“哪里会,祖母惯爱妄自菲薄。”想到初来时老太太院落里每日确跟唱大戏似的,张清胭心中就是一乐,偏生还不好表现出来,憋得面上都有些古怪。
“小鬼灵精,想笑就笑,在祖母这儿还要你憋着?”老太太自然看穿了她的想法,本还有些怅然若失的心顿时失笑。
离了府上的琐碎,又不仔细去打听三房的动静,日日这么守着佛堂。时日渐长,老太太眉目间那股高高在上凌人气势也逐渐消磨,如今看着倒是越发的慈眉善目,还真有两分好老太的意味。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清胭原已经冷下来的心肠再度热了起来,日日往老太太这里钻,难免有替亡母尽孝的意思,除了弥补,她也是渴望亲情的。
老太太揽着张清胭,由着她在自己怀中撒娇,待到祖孙二人玩笑够了,才听老太太忽然沉吟道:“眼见着就要过年,外放的京官差不多时节也要回京述职了。你父亲外放也有五年,今年想必回京的一批人中定有他。”
“父亲当真要来?”
张清胭虽说对张寅续弦的做法可以理解,但心中并不是不怨的,否则也不会在父亲大婚后转身就进了京,且看情况是并不准备回去了。可说到底,亲生父女间哪有隔夜仇的,听到张寅即将进京的消息,小姑娘还是喜得不行,半点情绪都没藏住。
“胭儿这几月可要多吃些好好长些肉,没得叫你父亲以为祖母苛待了你。”老太太见她这么一副欢喜的样子,心中泛酸,但到底没忍心扫了她的兴,只得玩笑着转移话题道。
“祖母还当是寻常人家过年给猪儿养膘呢,还叫胭儿多吃点。”张清胭看到老太太眼底的泪光,同样也不拆穿她,笑闹着又依偎进老太太怀中,“祖母叫胭儿吃,胭儿就吃吃,得多多的,最好吃得圆鼓鼓的叫父亲都认不出来才好!”
“那可不行,”老太太人精似的,哪里猜不到张清胭在想什么,也没舍得拂了她的好意,笑着掐了下小姑娘的鼻子,“胭儿已经是大姑娘了,过了年又长一岁,再过一年就及笄了,可以许人家了。若不是祖母舍不得胭儿,寻常人家你这么大的姑娘早就定亲了……”
“祖母是不是嫌弃胭儿了?那这年咱们不过了,也省得大一岁要叫祖母嫌弃……”
眼见着老太太又要说到婚事上,张清胭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萧丛那一脸坏笑的样子,明明此时那人根本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她还是觉着背后一凉,浑身的皮都绷紧了,插科打诨地就想将这话题绕过去。
“老太太,呜呜,这日子没发过了……”
“三夫人您等等,且待老奴进去禀告了老夫人再来请您……”
就在祖孙二人揪着这个话题绕来绕去不肯放的时候,小佛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隔得老远都能听到许氏那恼人的哭声。
“凭得大好日子在这里嚎,嚎丧呢?老婆子我还没死呢!”
不等张清胭规矩站好,许氏已经拖着易嬷嬷到了门口。老太太怒极,摔了手上的佛珠,冲着外头怒道。
易嬷嬷开了门,许氏哭得狼狈地莫言立即出现在二人面前。看到张清胭在场,许氏还愣了一下,许是想到了什么,受了张清胭的礼后,也不觉得尴尬,扑在老太太身前就开始哭诉。
“那许家真真是要把儿媳逼死啊,都说了待开年后再迎世兰进门,也不是说不娶,可偏生许家愣是狮子大开口,硬要原先说好的聘金再加一成,这是要把我们夫妇二人逼死啊……”
“还当是为了什么大呼小叫的,原是又到老太太跟前哭穷来了。”
张清胭低下头鄙夷一笑,心知接下来的话是自己不该听的了,十分规矩地朝老太太行了个礼:“孙女初管事,院中还有许多事情未曾弄清楚,原是想到祖母这讨主意的,祖母既忙着,那孙女明日再来。”
小姑娘说是来找她讨主意,可人已经在她这呆了一个晌午,就是有话也早就问了。这分明是给许氏面子,不想叫她下不来台,知晓被看了热闹呢!想到先前许氏对前者所做的种种,再见小姑娘半点没有记仇的样子,老太太心中对许氏失望之余,更添几分厌恶。
老太太铁青着一张脸,又不好拂了张清胭的好意,只勉强缓和了下表情朝她点了点头。
张清胭低着头,充耳不闻,待到如愿出了千禧堂的前院,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