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惊心
白衣流火2020-02-23 18:273,176

  冰冷的铁刃,银光耀目,刺的人双目微阖。

  鲜艳的,滚烫的血液流出,粘腻了单薄的衣衫,少年周身笼罩着浓重的死气,再看不出曾经明艳煊赫的样子。

  顾平潮灵魂发出战栗的尖啸,他徒劳的握住刀刃,却发现,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不知什么时候与少年合二为一了。

  他低下头。

  看见胸前血肉翻出的伤口,腥湿滑腻,刀刃一次又一次的穿刺又拔出,剧痛让人影变得恍惚,一切色彩都褪回成模糊的光点。

  眼前支离破碎,他们要挖出灵核,他们要自己偿命。

  少年或者称之为青年会更合适,他喉头痉挛,痛到极致,视网膜却反而糊了一层薄膜,喧嚣杂音如流水般远去,只留下飘渺的尾音。

  他从没有想过举世皆敌,其实他想要的······

  他想有一天家国安宁,百姓不用颠沛流离,四海升平,他想让和平的旗帜插满大地,每个人再也不用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有一天,他也可以有一个家,想要母亲再为他披一件衣服,想让戎马半生的父亲能看一看他,偶尔也能夸他一句。

  或许真的是他太贪心了,想要的太多,所以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沙沙的雨声把一切吞噬淹没,那些微茫的喜悦和幸福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被冰冻在记忆深处。

  眼前愈发浑浊,血坠成鲜艳的河,白骨荆棘中,他像是井底之蛙,看天光一丝一丝被吞没,所以……注定看不到破晓的一刻。

  他闭上眼睛,任痛楚把自己撕裂成千万碎片。

  “······平潮。”

  ——仿佛是时针的分针归零——

  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万千编钟同时敲响在顾平潮耳边,他全身猛地震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人在叫他。

  顾平潮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是没有醒来,而是又沉入了记忆的深海。

  ······对不起。

  秦修不能看着他在痛苦中无动于衷,殊不知,他也一样。

  ·

  “平潮······”

  现实中秦修的声音竟然和记忆中合二为一,顾平潮正觉得是不是错觉的时候,镜花水月里秦修真的出现了。

  “顾平潮!”

  周身渐起嘈杂,像是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浮起一圈圈波澜,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惊叫,顾平潮撑在地上的手抽搐的动了一下,带起几片浸在血水中的指甲碎片。

  他睁开眼睛,死寂的双眸被来人的身影覆盖。

  他看见白衣在风中翻飞,跟初见时的一样。

  俊雅无双,惊鸿照影。

  面庞白皙,周身如玉,秦修整个人仿佛踏着霜雪而来,来人近了,顾平潮看见那人万年不变的脸上满是泪痕。

  “别哭、别哭······”

  顾平潮神志不清,却喃喃道:“不痛的。”

  所有人皆骇然起立,他们万万想不到秦修还敢出现,这个身负天魔血脉,整个天下都欲诛之而后快的人竟然敢堂而皇之的过来。

  秦修手颤得厉害,一向淡然的眼瞳猩红仿若滴血,嘶吼声穿云裂石,几乎惊破了云霄:“住手!”

  “好啊,竟然敢出现,刚好把你们一网打尽。”

  “来人!”

  修士义愤填膺,气怒交加。

  女子一惊之下并没有停手,反而快速把刀刃向顾平潮心口捅去,狠辣更甚刚才,像是要置人于死地。

  眼泪滑落,秦修瞳孔骤缩,与此同时几乎撕裂般的暴喝猛然响起:“辟邪!!!”

  话音未落,虚晃的剑影犹如实质,砰然把行刑台前围着的人群砸开了一个缺口。

  一剑之威,竟然让几十个高阶修士皆败退而去,剑风如刀,秦修持剑直直向行刑台而去。

  秦修来到顾平潮身前,喉间发不出声调,崩溃的,沙哑的,他想把束缚着顾平潮的铁链砸断,映入眼帘的却是硕大的空洞的伤口。

  ——又狰狞,又惨烈。

  泪水滚落,秦修的手惶然的在空中剧烈抖动几下,才用灵力粉碎了铁链,想把颓然倒下的人小心翼翼的抱在怀中。

  他想把人带走,但是伤口太多,竟然无从下手。

  顾平潮眼角忽然有抹湿润划过,他以为自己能忍住的,入秦修怀的一瞬间酸楚却猛然被勾起,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带起尖锐如铁钩翻搅的痛楚。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顾平潮虚弱的音调里带着鼻音,他用尽力气,用唯一能动的指尖勾了勾秦修:“······你不该来的。”

  顾平潮努力睁开眼睛,想告诉秦修没事,但是接连的水滴打他的侧脸和下巴上,分不清是谁的。

  秦修身体绷得想将断之弦,他不断地把自己的灵力输送进去:“顾平潮,你听着、别睡······别睡,我带你回家。”

  周围修士看着这一幕向两人展出利剑,秦修没说话,一向清淡的眼底闪过嘲讽与清晰的恨意。

  就是这些人。

  在煊赫时对他们尊敬有加,在他们落入泥沼后又恨不得把他们践踏进腥臭的泥泞中……

  “你本是天魔之子,又使得蚀阴降灾于世间,如今还敢公然截囚,今日绝不会让你走出去!”闽鹤看两人的神情含着鄙薄与嘲弄。

  秦修冷笑一声:“凭你们吗?”

  他自从身份被揭穿后就没有在修真界露过面,纵然流言如沸,他数十年的清冷形象却已经映在了众人心里,直到此时,众人才发觉原来秦修,变得实在太多了。

  而且这话熟悉的很。

  “我若是执意不让,你们又能怎样?”

  顾平潮当初在清心殿说过相似的话,众人还没来的及愤怒,却看见让他们有些惊骇的场景。

  他伸开手,原本阴沉的天空愈加暗沉,顷刻间居然浮现隐隐红光,黑云翻滚涌动间传来隐约嘶鸣,让人胆战心惊。

  “截了又如何?”

  秦修周身黑雾大盛,白皙的皮肤下数道黑线浮现,仿佛带着远古的天魔之力,而他的眼瞳尽赤,中心浮现出猩红的颜色。

  ——和天魔一模一样。

  妖异鬼魅令人见之生寒。

  “天魔······”有人颤抖的出声:“果然已经变成了天魔。”

  秦修眼中被血色充斥,已经没什么理智了,他只觉得,反正所有人都对他们恶意相向,恨不得他们去死,刚好,他也恨极了这些人:“······既然没人在乎我们的死活,我何必在乎你们的死活······”

  他抬起头,黑气狂乱的飞舞,猛烈的风吹的他衣袍猎猎作响,狂风中发带被挣开,直接被搅成了湮粉。惊雷嘶鸣不止,闪电在空中时隐时现,给下面的人极大的压迫感。

  秦修闭目,关节如玉,腕骨凸出,他厉声道:“诛邪——”

  随着厉喝声落下,诛邪剑气暴涨,方圆百米低阶的修士竟然被剑气被逼的就不能上前,只见秦修单手抱住顾平潮,另一只手快若奔雷的割下一条条性命。

  森冷又无情。

  秦修护着怀中人,任血花溅在身上,染红白衣。

  世间既然没有容身之地,我们就做彼此的依靠。

  腥风血雨,最后他们周遭无人再近身。

  ·

  顾平潮想起来了,三千年前,他被仙家百门压在刑台,秦修为了救他,把自己的灵核给了他,然后……散尽了最后一口气。

  足足一月,他醒过来。

  秦修已经被人炼成了刀。

  ——他在火里断了骨,焚了身,为这天下做最后的了断。

  顾平潮天天抱着骨刀,把三尺青峰当成了最后的期望,然而和顾平潮想象的不一样,和炼刀人想象的也不一样,炼刀人是承元最后的炼器大师,用了天魔的骨,皇室的血脉,都没能让诛邪生出刀灵来,无数次尝试都证明骨刀只是个空荡荡的躯壳。

  但是刀中无灵,却不代表刀中没有东西,刀中的天魔气勾起了他体内的那一丝天魔残魂。

  顾平潮查明白了当初仙门百家诬陷的缘由,才知道当年那场血洗玄修阁事件的背后主使,于是亲手手刃了背后主使的许净城和天魔,但是天魔有九条命不是说着玩的,顾平潮小心又小心,居然还是给天魔钻了空子,被残魂钻进了体内。

  天魔在他脑海中日夜不息,三尺青峰的天魔造成的怨气跑到了顾平潮的体内,到后来,他不得不封闭自己的一部分意识。

  天魔不愧是号称打不死的,顾平潮除了杀死自己,就只能拖着时间。

  慢慢的,他从封闭意识到封存五感,恼人的声音少了,回忆却也消失了。

  又清净,又孤寂。

  他像个活死人。

  后来,他靠死生之间沉浸与过往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僵死的躯壳。

  他像个吸毒的人,沉溺于那一点的慰籍。

继续阅读:第七十章 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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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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